"好好调养能治好吗。"孙承安的额头磕在地上。"公子愿意进食配合汤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臣还有一事不敢不禀。"孙承安咬了咬牙,"公子脉象里藏着一层极深的旧伤底子。是常年服食一种虎狼之毒留下的。那毒用于强行封死坤泽信香,毒性极烈,损心脉伤肺腑。依脉象判断,服毒时间至少十年以上。所以公子心肺底子本就极薄,遇上任何大病大耗都比常人危重数倍。"谢临渊的脸刷白了。他转头看向床上的晏辞——依然闭着眼睛,像一个听不见任何话的人。"朕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孙承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安静了片刻,谢临渊开口了,声音压到最紧之后的死平。"还有多久。""若仍不进饮食,撑不过今年冬天。""出去。"孙承安拎着药箱腿软着撞出门框。暖阁里谢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晏辞——脸瘦脱了相,嘴唇干裂发白,呼吸浅得几乎没有胸口起伏。他蹲下来把脸凑近晏辞的嘴,等了好久才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阿辞。你吃了十几年的毒药,从来没跟朕提过一个字。"没有回应。谢临渊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人集中到偏殿值房轮值,每两个时辰换一拨。参用关东野山参,三钱起步。鹿茸灵芝雪蛤——所有最好的药都给朕往偏殿里送。从现在起朕每日亲自端药。"李玉连滚带爬地去传旨了。谢临渊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新叶在风里轻轻抖。药熬了一个多时辰。谢临渊在这一个多时辰里没离开偏殿。奏折摊在面前一个字没看,茶换了三回一口没动。药端来了,黑得像墨汁。谢临渊把晏辞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口——轻得像个空壳子,肩胛骨硌手。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嘴边。晏辞没有张嘴。嘴唇本来就干裂,药汤从唇缝渗进去一点,更多顺下巴流下滴在被子上。谢临渊用袖子擦掉。"阿辞,张嘴,喝一口。"晏辞睫毛动了一下。谢临渊又舀一勺,这回微张了嘴,灌进去两三滴,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脸偏开了。谢临渊把碗搁下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孙承安说你过不了今年冬天。你死了朕怎么办,景辰景瑜怎么办。你说过要教景瑜写名字的。"晏辞的睫毛又动了一下。谢临渊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这一勺喝了,喝完你想怎么恨朕都行。"晏辞张嘴了。只喝了小半勺,喉结滚下去,然后把脸埋进谢临渊的袖子里不动了。那个动作不是依偎——是把脸藏起来,把眼泪藏起来。谢临渊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放在他背上,抬到一半又放下。他怕放上去晏辞就把脸挪开了。这是十几天来晏辞离他最近的一次。过了很久,晏辞把脸抬起来。眼眶底下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还有半碗。"一勺一勺地喂,一勺一勺地喝。中间呛了两次,整个人咳得发抖。谢临渊轻轻拍他的背,手掌底下是凸出来的脊骨。一碗药喝了大半个时辰。药碗空了。谢临渊站起来腿是麻的,跪在床前太久,膝盖弯不动。他用拇指擦掉晏辞嘴角半滴药汁。"朕晚上来看你。"走到门口时,晏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哑得像砂纸划过砂纸。"陛下。"谢临渊停住,没有回头。"那碗鸡蓉粥——晚上再端一碗来。"谢临渊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因为眼眶是红的。一个杀过成千上万人的帝王,听见"再端一碗粥来"的时候眼眶红了。"好。"偏殿里晏辞靠在枕头上,听着谢临渊的脚步声走远了。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景辰那张写了"远"字的纸,借着窗外的光看。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回去。"云溪。"云溪从外间快步进来。"公子。""窗开着吧。今晚不关了。我想听风。"云溪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棂上停了片刻。子时之后的风凉,但外头梧桐树上的新叶子沙沙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晏辞——他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半滴没擦干净的药汁。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簌簌地动。童言第二天辰时,景瑜在偏殿门外扭来扭去喊"虎君"。门推开,他迈着短腿往床边跑。晏辞靠在床头,景瑜趴在床沿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晏辞瘦脱了相,跟他记忆里差了一截。小家伙歪着头,眉头皱起来。"虎君。"声音小了,带着不确定。"父君。不是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