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知道了。这个人疼从来不喊,怕从来不说。他只说没事,只说不苦。在东宫那会儿就是这样,从校场摔下来膝盖肿成馒头他一句没吭。现在比那时候能藏得更深了。云溪吸了一下鼻子,袖子往脸上一抹,站起来。碗搁回桌上,端起药炉往外走。"我去煎药。"走到门口回了下头。晏辞靠着枕头,眼闭着。像是在歇。他那只手—还在抖。云溪知道。他在想事。……从那以后云溪天天来。煎药的时候把内室的门虚掩着,蹲在药炉跟前。水咕嘟咕嘟地滚,她压着嗓子说话。门缝外头就是廊柱,柱后头蹲着暗哨。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在晏辞,看火。"那边还在。"晏辞没动。睫毛闪了一下。"散了是散了,没散干净。有几个人找公子找了好几年。"云溪往炉里扔了块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她弹了一下接着道,"老周——管马厩那个,还记得不?他说去年才打听到公子可能在宫里。一直等着。"晏辞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收紧了。不是攥拳,是指尖抠进了被面。"他们在等。"云溪声音压得比水声还低,"公子生产那阵宫里最乱。太医、稳婆、宫女,全在进进出出。他们能混进来。"晏辞没吭声。过了好一阵子。"景辰。"云溪手里拨炭的钳子顿了一下。"带着。"她把钳子扔进炭盆,"小殿下一定带着。他们说了,一根毛都少不了。"晏辞把眼闭上了。喉结滚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里头不一样了。不是看到火光,是火光从里往外烧。不是上次站窗前被风吹了一下的那种,是稳的。"等我话。"他说,"我一给话就动。我不给话,天塌了都别动。""知道了。""还有。"晏辞停了一下,"告诉老周——万一出了岔子,先保孩子。景辰和肚子里这个。不论出什么事,这俩排稚子求情谢景辰个子蹿得快。晏辞卧床的日子里,小东西一天一个样,说话也利索多了,整天"父君父君"地喊。早上起来就趴到床沿上看他醒了没有,醒了就笑,没醒就乖乖等着,等久了把小手塞进晏辞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攥着。殿里闷。景辰能跑的就这几间屋子——内室到外间,外间到门口,到门口就被影一拦回来。他趴在门板上往外瞅。外头有回廊,回廊尽头有片天,天上有鸟。看完了跑回床边:"父君!外头有只黑的飞过去啦!"晏辞睁开眼看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天谢临渊来看晏辞。脚刚踏进门,谢景辰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父皇!"谢临渊低头看他。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得很。"带我去御花园好不好?""去做什么?""看花!云溪姐姐说花全开了。"谢景辰瘪了瘪嘴,"我都没去过。别的小孩都去过。就我没去过。"他说着声音就打颤了,眼眶里汪起一泡泪,也不擦,就让它晃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谢临渊,"父皇带我和父君去嘛。父君老在屋里闷着,出去晒晒太阳就好了。"谢临渊没吭声。他偏过头看内室。晏辞半靠在床头,侧着脸往外看,像是在听他们说话。那双眼睛还是暗的,但听到"御花园"三个字的时候,瞳孔往里收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闪——比那慢一点,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了个气泡,到了水面没破,晃了一下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