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辰笑了。不是笑一下就收了——是一直咧着嘴,露出两颗下乳牙和后面刚冒出来一个小白点的新牙。他不知道自己剥的橘子有多烂,他只知道自己剥的橘子父君吃完了。晏辞把最后一瓣咽下去,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橘络——那些白色的细丝一根根黏在碟沿上,被他用手指捻起来,搓成了一个小团。然后他抬头,看了谢景辰一眼。谢景辰还在笑。嘴角沾着橘汁,衣服上全是汁水印子。"去洗手。"晏辞说。谢景辰"哦"了一声,屁颠颠地跑出去了。晏辞靠回床头,目光又落回了脚腕上。那条银链还是老样子——内侧的软皮贴着他的皮肤,温度不高不低。他伸手碰了碰链子,手指在金属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殿门还开着。外头传来谢景辰哗啦啦玩水的声音,还有乳母追着他喊"殿下别把袖子弄湿了"。晏辞闭上眼睛。谢临渊的谎话还撂在殿里——"给你父君治病的"——每个字都像那条链子,贴着皮肤,咬不进去,但也甩不掉。他暂时不去想这些。现在碟子里还有两瓣橘子没动,是他留给谢景辰明天吃的。深夜醉酒当晚,谢临渊喝了酒。不是御宴,是一个人。乾清宫的御案上摊着一摞折子,他批到一半,把朱笔搁下了。然后拿起旁边的酒壶,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倒了多少他不知道,但等太监来添灯油的时候,壶已经空了。他站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太监想扶,被他摆手挥开。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步子还算稳,但走得很快。衣摆被夜风撩起来,猎猎作响。寝殿的门被他推开时,里面还亮着灯。晏辞靠坐在床头,没睡。谢景辰趴在他腿边,手里攥着一块积木,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正犯困。小家伙今晚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等父皇来。乳母来抱了两回都被他推开了,嘴里嘟囔着"不走""要父君"。晏辞没赶他。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身上的酒气很重。冷松沉水香被酒精一冲,变得又冷又烈。谢景辰先闻到了,抬起头,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父皇……"谢临渊走过来。他的眼睛有些泛红,眼尾挑着,带着几分醉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重了,谢景辰缩了一下脖子。"出去。"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谢景辰没动。他看看谢临渊,又看看晏辞,小脸上挂着那种半懂不懂的表情。"父皇,父君脚上的链子还没好——""出去。"谢临渊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语气却更冷了。谢景辰被他吓了一跳。小嘴瘪了一下,没哭。他把手里的积木放在床上,磨磨蹭蹭地往下爬。爬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晏辞一眼。晏辞没有看他。晏辞的目光落在床尾的某处,像是在看那条银链,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谢临渊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乳母早就候在外头了。听到喊声赶紧跑进来,低头行礼。谢临渊抬手指了指谢景辰,什么都没说。乳母心里明白,上前去抱。谢景辰突然挣扎起来。"不要!我要父君!"他使劲扭着身子,两只小腿在乳母怀里乱蹬,手扒着乳母的肩膀往后够,够不着晏辞。乳母一个没抱住,差点把他摔了。谢景辰滑下来,跑回床边,一把抱住晏辞的腿。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晏辞的衣袍,整个人挂在床沿上。"不要!我不走!我要跟父君在一起!"晏辞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腿被谢景辰抱着,能感觉到那双小手上全是汗。小家伙的脸埋在他膝盖上,热乎乎的。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晏辞的手抬起来,悬在谢景辰的头上方。他的指尖离谢景辰的头发只有一寸。然后他收回了手。谢临渊走过来,蹲下身。"景辰。"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醉酒之后特有的黏糊,"乖,父皇给你父君治病。治好了病,就让你父君跟你一起去御花园玩,好不好?"谢景辰的哭声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谢临渊。"真的吗?""真的。"谢临渊伸出手,把谢景辰从晏辞腿上拨开。这一次动作很轻——他拿开谢景辰攥着晏辞衣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得很慢。谢景辰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最后只剩大拇指勾着布料边缘,谢临渊停了一下。然后他掰开了。把谢景辰递给了乳母。"父君——"谢景辰被抱起来的时候还在拼命扭头往回看,小脸上全是眼泪鼻涕,手臂从乳母肩膀上朝晏辞的方向够。够不着,抓到的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