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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第1页)

谢临渊扛着他走出了驿站大门。风迎面撞过来,晏辞在他的肩上晃了一下——没有挣扎。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被威压碾过之后神识还散着,收不拢。他的视线越过谢临渊的肩头,看见驿站的院子在往下退——那盏废油灯还搁在窗台上,地上的碎木屑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陆峥躺过的那块积灰上还残留着一摊暗红色的血。一个活人用命换他跑了三十里路。他跑了三十里路。他又回来了。谢临渊的脚下踩着松软的雪,每一步都陷进去半截靴面。黑甲暗卫在驿站门口列成两排,马蹄在原地焦躁地刨着雪,喷出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谢临渊走到自己的马前——那是一匹玄黑色的御马,鬃毛里结着霜——他把晏辞放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扣着晏辞的腰,把他固定在自己身前。玄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在雪里刨了两下,然后开始走。马队从驿站出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雪已经小了,东方天边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是黎明,但不是暖的。晏辞靠在谢临渊怀里,眼睛半睁着,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粒。他的脚上没鞋,一双光脚垂在辔头旁边,脚踝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脚趾滴进雪里,一滴一滴,在纯白的雪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断点。他的神识还没完全回来。被乾元威压碾过一次的人,魂魄是散的——像是被炸碎的一地玻璃,要一块一块捡起来粘回去,粘不好的地方就会留一道缝。他透过那道缝看了一眼路边的树。枯的。光秃秃的。跟出逃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那天他是光着脚往前爬,今天是光着脚往回走。他为了这个"前"字搭上了一条人命。一条用锉刀和布包换他跑出去的人命。现在那条命在驿站后头的地上,血冻成了冰,眼睛还没闭。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不敢看了。看什么都像在看陆峥。谢临渊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血点。暗卫里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出声。他们跟着谢临渊杀过无数人,从没见过他用披风裹一个囚犯的脚。但每个人都低着头当没看见。走了快一个时辰,皇城的城墙从浅灰色的天幕下升起来。城门开了,御林军跪倒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谢临渊骑着马穿过城门,穿过被雪覆盖的街道,穿过宫门,一路骑进乾清宫的甬道里。他翻身下马,把晏辞从马背上抱下来。晏辞的脚垂在他臂弯外面,脚踝上的血已经把披风的衬里浸透了。谢临渊抱着他穿过乾清宫的廊道,穿过侧殿的门,穿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太监和宫人,走进寝殿。寝殿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床帐还挂在原处,矮几上还搁着那碗没喝完的凉粥,粥面上凝了一层灰。月牙形的枕痕还在枕头上。他不在的这几个夜晚,这间屋子什么都没变——除了人不在了,别的都在。墙角的烛台灭了,火盆里的炭烧成了灰,空气里还飘着那丝几乎闻不到的白梅残香,冷的。谢临渊把晏辞放在龙床上。晏辞的后背挨到被褥的那一刻,被压碎的神识终于一点一点地往回聚。他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人——是帐篷顶上的锦缎。那道锦缎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眼睛是金线盘成的,在幽暗的殿光里微微发亮。他在这条龙底下躺了快一年。这条龙一直在看他——看他被锁、看他被剖、看他哭、看他从床上爬起来又摔回去。现在它还在看他。谢临渊站在床边。他的眼睛是红的,脸是白的,披风上全是雪和血——他自己的血、陆峥的血、晏辞脚踝上的血,在玄黑色的布面上混成深褐色的渍。他看着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吐出来的话跟大纲上写的几乎一字不差。"既然你这么想逃,这辈子就给朕烂在皇宫里。"他的声音没有愤怒。愤怒在这条路上已经被耗光了。剩下的全是偏执。是最深的不安全感熬出来的最后一道防线——我控住你,你就不会有事。我锁住你,你就不会死。我让你烂在这里——你就不会烂在别的地方。这话不是威胁。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时候对浮木说的话。晏辞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那道龙眼金线。龙的眼睛是凸出来的,用金线一圈一圈盘成的一个小球,在暗光里微微发亮,像一粒死去的眼睛里残存的泪。他躺在那条银链所能允许的五尺之内。他躺在那里,手里没有匕首,身上没有力气,心里没有念头。一个被碾碎了神识的人不会恨,也不会哭。他只是看着那道龙眼睛,在想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三十岁。但他在想——三十岁到底还有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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