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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第1页)

他转过身。"谁伤了他,朕灭他九族。"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帝王威严。那张脸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有的表情——他不是在保护晏辞这个人,他是在抢。在用尽一切他能用的东西,把这个人抢回来。殿里没有人敢出声。影一跪在地上低着头。太监总管趴在地上衣服湿透了。满殿散落的奏折被风从地上吹起来,翻了一页又一页,像一群白翅膀的鸟在空殿里乱飞。谢临渊一个人走回了偏殿。偏殿还跟昨晚一样——窗帘没拉,矮几上搁着喝了一半的凉粥,床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弯腰,把地上的银链捡起来。链子沉甸甸的,贴着晏辞脚踝三个月的铁锈磨得光滑发亮。他攥着链子站在空床前,站了很久。然后把链子放在枕头上——放在那个人睡过的那一个月牙凹痕旁边。枕头上有几根落发。很细,带着一点淡淡的甜——白梅的味道还没散尽。他拈起一根,放在掌心里。比丝还轻。轻得他不敢收拢手指,怕攥碎了。殿外传来御林军集合的号角声——低沉的,沉过宫墙,一层一层往外传。脚步声。马嘶声。甲胄碰撞的声音。三千人在清晨的寒风里列队上马,搜捕令一张张贴上九门的城门口。谢临渊没有出去。他站在偏殿的窗前,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朝阳把宫墙照得血红,银杏树上的枯枝像一群戳在天上手指,伸向东边,抓不住任何东西。"晏辞。"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声被捂住的哽咽。他抬起头,盯着那张空荡荡的龙床,像盯着一扇被从外面锁死的门。"你逃不掉的。"风雪驿站牛车在冻土路上颠了一整天。从茶寮出来之后,云溪驾着车一路往南,不敢走官道,只沿田间土路绕。路坑坑洼洼,牛车每颠一下,晏辞的脚踝就撞在木板上,疼得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云溪回头看一眼,把速度放得更慢了些。晏辞靠在车板上,身上裹着云溪脱给他的棉袄。棉袄是粗布的,磨得发硬,但厚。他把脸埋进领子里,闻到了云溪身上的皂角味——这个丫头出逃前还不忘把棉袄洗干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那点弧度被咳嗽打断了。一声接一声的干咳,咳得弓起背,手指抠着车板,指节发白。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没什么。只是嗓子干。他这样告诉自己。过了沂水之后,路开始往上走。马头镇在丘陵地带,牛车上坡轮子轧在碎石路上,咕噜噜滑下去半寸。云溪跳下车去推,晏辞想帮忙,被她按住了肩膀。"您别动。"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着头推车,肩膀顶在车板后面,脚后跟在冻土上蹬出两个坑。晏辞就没动。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确实没力气了。他把手伸到棉袄里面,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层层棉衣还能数得清。他生完大皇子已经有些日子了,别的妇人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坐月子,躺在铺了厚褥子的床上喝红糖鸡蛋汤。他呢?他在一辆四面漏风的牛车里,用一件丫鬟的旧棉袄裹着自己,在冻土路上往南逃。天灰蒙蒙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北风把地上的尘土和枯草屑卷起来,在半空中搅成一片浑浊。过了午时,北风里夹着什么硬东西,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晏辞伸出手接了一片——是雪。不是雪花,是雪粒,硬的,像碾碎的盐。他十六岁以后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公子——"云溪喊了一声,风把她的声音吞了一半,"前面有座驿站——"晏辞从车上探出头。路边有座官驿,不大,青瓦土墙,门楣上的漆字看不清了。院子空荡荡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门虚掩着。"进去。"牛车拐进驿站的院子,车轮卡在院门口一个冻裂的土坑里。云溪把车扔下,连车带牛拴在檐柱上,然后扶晏辞下车。晏辞脚落地的时候膝盖猛地弯了一下——冻了一天一夜的脚踩在雪地上,直接软了。云溪咬牙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拽进了驿站大堂。大堂里比外头还阴。屋顶没漏,但窗缝灌风,冷得像个冰窖。值夜的台子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尽了。靠墙有几张歪腿的木桌和长条凳,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后头是两间小客房,门板豁了,空荡荡的。云溪把其中一间的门推开——里头是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旧棉褥子,褥子发黄发硬,但比什么都没有强。她扶着晏辞坐下,又从外头把那盏废油灯端进来放在床头,翻了翻包袱找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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