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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第1页)

他转身走出偏殿。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一下,光晕散了又聚。他把手里的钥匙串揣进怀里,往侍卫处的方向走——跟平时一样,步速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这一路上他把佩刀的刀柄握了无数次。每握一次,都在告诉自己:这把刀以后不是为了谢临渊拔的。深夜逃亡夜色浓得像墨。晏辞出了偏殿的门,冷风迎面灌过来,把他单薄的灰布衣裳吹得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停。脚踝上的伤口被布鞋的粗棉布裹着,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但比起银链咬在骨头上的痛,这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在脑子里铺开的地图,现在要一步步走出来了。左转。崇政殿夹道。这条夹道长不过百步,两侧都是宫墙,墙面冰凉,他指尖扶着墙缝往前走,指尖被墙灰和碎砖渣硌得发麻。夹道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过去就是尚宝监的侧门。他停下来,靠着墙喘了一口气。胸口砰砰砰地跳,不是累的,是怕的。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布鞋的鞋底渗出了暗红色的印子,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没时间管。他侧过身,贴着墙根从尚宝监的侧门绕出去——侧门没锁。陆峥来过。这个人做事,连这种细节都不会漏。尚宝监后头是御花园偏门。偏门外头有侍卫站岗,但寅时换岗之前有半炷香的空档——这个空档陆峥昨晚探路的时候已经算过了。晏辞蹲在假山后面,等着偏门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光线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猫着腰从假山背后钻出来,贴着花坛的影子往前摸。脚踝踩到了一块碎瓦,咔嚓一声,他整个人僵住了。殿角站岗的侍卫往这边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只看到一丛紫藤架子在风里晃。收回了目光。晏辞喘了一口气,继续往前。冷宫北角。紫藤架子后面。他十六岁的时候追一只跑丢的猫,钻进紫藤架子里,撞到了墙。那堵墙的砖已经松了,中间碎了一大块,刚好能容一个半大孩子钻过去,爬出去就是宫外那条废弃的水渠,沿着水渠往北走三百步,就能摸到南城根的墙脚。那时候他把这个洞当成秘密藏着,回去笑着跟同窗说"哪天要是被人追杀就从这儿跑"。同窗笑他说胡话。现在不是胡话了。紫藤架子还在。十七年了,还是那几根老藤。藤蔓缠得比从前更密了,叶子枯成了褐色,在夜风里簌簌地响。他蹲下来,拨开靠近墙根的那几根藤条,伸手去摸墙砖——碎砖还在。只是比从前更窄了。他十六岁的时候侧身能过去,现在长了几岁,骨头硬了,过不去了。他把布衣的袖子卷到肩膀,侧过身,硬挤进去。砖缝像一把钝锉,从他的肩胛骨刮到髋骨,布衣刮出好几道口子,底下渗出血来。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两边的碎砖,一点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洞里塞——脚踝在粗糙的砖面上刮过去,伤口被扯开了,血抹在砖上,温热的。然后他的上半身探出去了。手臂撑在墙外头的冻土上,用力一拉——整个人从狗洞里跌了出去,摔在地上。冷宫北角外头是一片荒草地,长了一人高的枯蒿。摔下去的声音被蒿草吞了,连闷响都没有。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从他唇边往上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他挤得更碎的墙砖——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狗洞里钻出去。但现在他出来了。那一方四四方方的皇城在他背后落成了一片巨大的黑影。十七年来,那片黑影是家。现在不是了。他爬起来,沿着水渠往北走。水渠已经干了,渠底裂成一块块干泥板,走在上面脚下一深一浅。北风从渠道里灌进来,像一把冰刀子顺着他的领口往下切。他的耳朵冻得没了知觉,手指插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还醒着。出了水渠往右拐,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南城根的根脚——城墙的墙根。这地方是宫墙和城墙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缝,白天也没人来,夜里更是死寂。南城的墙脚比宫墙矮一截,但也不低。他扶着墙,看了看城墙上的砖缝——有缝,可以攀。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上下最后那点力气都集中到手指尖,开始爬。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劈了一个。他没停。膝盖顶着墙面,脚踩在砖凸出来的地方。爬上去几寸是几寸。滑下来——再爬。布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光脚踩在砖上,冰凉的砖面透过脚心往骨头里钻。他不记得自己滑下来几次了。只记得最后一次爬上墙头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是砖,是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把他整只手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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