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先吃口饭。吃饱了——属下再想办法。"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晏辞。这句话就是他的答案。他没说要帮,也没说不帮——但"您先吃口饭"这四个字已经把他的立场说出去了。他关心这个人。关心到了愿意为他违背规矩的程度。晏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那个昨晚纹丝未动的食盒慢慢拉过来,揭开盖子。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泡得稀烂,上面凝着一层硬硬的米浆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咬下去。凉的。但他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胃空了三日突然接食,每一口都反着酸往上涌,但他没有吐。他在拿自己的身体告诉陆峥:你看,我听你的话。你选对了。陆峥站在床边,看着晏辞一口一口地把凉粥咽下去。他眼眶有些发涩——他说不准那是乾元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只是谢临渊的侍卫统领了。他的肩膀上多了一个人。一个被锁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的坤泽。那天夜里,陆峥换岗的时候没有直接回侍卫处。他在御花园偏门外头站了一炷香的功夫,靠着墙,把手里的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他肩膀发硬。他没有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晏辞靠在枕头上,哭着说"带我走"。他当了七年禁军。这七年里他守过无数扇门,从来都是按规矩站、按规矩走、按规矩拔刀。到了时辰换岗,到了时辰查夜,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因为他从不质疑规矩。可现在他在想,一扇门锁着一个活人,那把钥匙挂在他腰上——究竟是规矩在锁人,还是他在锁人?他想起北境那年谢临渊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说"跟着朕,朕不会亏待你"。那时候他跪在雪里磕了三个头,把这条命交出去了。可谢临渊没有告诉他——效忠一个人,有时候会跟良心撞上。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是撞上了就没法选的。然后他转身,往尚宝监的方向走了。尚宝监夜里没人,但备用钥匙的存处他知道。不是今天。今天他还不敢。但明天——明天他还敢说不敢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坤泽今天喝了他送进去的粥。只是为了让他放心。路已经铺开了。红眼尾的引诱第二天,陆峥没来。送膳的还是小太监,远远地把食盒放下就跑了。晏辞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那不是靴子底磕金砖的声音,是布鞋底擦地的沙沙声。小太监走路轻,怕惊动谁似的。晏辞靠在枕头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食盒摆在矮几上,盖子斜着,里头飘出来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然后散了。他看了一会儿那道白雾,把脸转开了。他知道陆峥在躲。不是躲他,是在躲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一个当了七年禁军的人,从来不用躲。门口站着就是站着,巡逻就是巡逻,每一步都是圣旨画好的。可昨天他在偏殿门口站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今天干脆连来都不来。晏辞等了整整一天。从午时等到申时,从申时等到酉时。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墨蓝,殿里暗下去,只有烛台上剩了一截蜡烛还在烧,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帐子和墙壁之间的空隙照得忽明忽暗。到了傍晚,殿外传来换岗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停。靴底磕在石板上,三下。停了。又三下。走了。晏辞闭上眼,手指攥着锦被,指节泛白。他不能再等了。昨天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那个"带我走"一旦落地,就不是一句话了——是陆峥脑子里一根拔不掉的刺。这根刺不能让它凉,一凉陆峥就会说服自己把它拔了。他必须趁这根刺还在肉里,再扎深一寸。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脚踝上的银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每动一下,脚腕上溃烂的血肉就被铁环磨得生疼——不是蹭,是咬,铁环的锈边像钝齿嵌进伤口边缘的嫩肉里。他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痛,一点一点地往下挪。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滑下来滴在锁骨上的旧伤上,冰凉的。脚刚落地,腿就软了——不是软,是没有知觉。小腿肌肉萎缩得太厉害,膝盖以下像别人的。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眼前发黑。可他没停,用手撑着地,拖着那条至少十斤重的银链,一点一点往前爬。银链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回声。每爬一步,脚踝上的伤口就裂开一分,鲜血顺着链扣往下淌,在金砖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他的手在发抖——是饿的。三天只喝了几口凉粥,胳膊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每次换手都要喘一口气。袖子磨破了,胳膊肘蹭掉了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