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午饭早凉了,晏明轩一口没吃。自打昨日下午岁考榜单传到府里,他就没消停过。一个常年称病、两年前自己辞了东宫差事的废物,凭什么让皇上亲手把他从下等卷子里拎出来,日日召进宫里伴驾?尤其是两年前。晏辞忽然辞了东宫的差事。满朝都以为他跟着太子是铁板钉钉的前程,结果他忽然上折子说自己心疾发作、命不久矣,求太子准他回府休养。太子准了。晏辞躲进了国子监,一躲就是两年。晏明轩那会儿差点笑出声——不用他动手,晏辞自己倒下了。可现在呢?皇上不仅没忘了他,还把他从一堆国子监生员里强提成了岁考榜首,日日召进御书房。坊间甚至有人在传——皇上召晏辞入宫,不是去批注孤本,是去看。这个"看"字,落在晏明轩耳朵里,比岁考榜首还刺耳。"大公子息怒。"小厮战战兢兢地开口。他叫王四,是晏明轩从外头招进来的,这两年专门替晏明轩跑腿盯梢。"奴才这些日子按您的吩咐盯着国子监那边,倒是发现了一桩怪事。"晏明轩转过身。他脸上刚才那股暴怒忽然收住了——不是消了,是收起来了,像把一把刀塞回鞘里。他盯着王四,声音忽然变得很平:"说。"王四咽了口唾沫。"晏辞身边那个叫云溪的丫头,每个月十五都会乔装打扮。换上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把头发盘成男人的髻,趁着天黑从国子监后门的矮墙翻出去。出城之后往南走——南城那片全是黑户和地下铺子,金吾卫管不过来。""黑市?"晏明轩眯起眼睛,"她去黑市干什么?""找一个独眼老头。"王四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老头不挂牌,不吆喝,只有知道暗号的人才找得着他。云溪到了那儿,递过去一吊铜钱,那老头就从药柜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黑油纸的药包。奴才隔得远,看不清药包里是什么,但那气味——奴才在巷子口都闻见了。奇苦无比,不是太医院那种温吞吞的甘苦,是呛鼻子的腥苦。"晏明轩的眼睛亮了。"好。"晏明轩的嘴角勾了起来。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脚印时的表情。"十五是吧?"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点——国子监的位置,晏辞平日里出入的路径。"你带三个人,十五那天守在南城那条巷子两头的出口。别靠太近,也别碰那个丫头——国子监的人失踪,上面会查。"他顿了顿。"等她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攥着药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下手。药给我弄过来,人放走。不要伤人,不要留痕迹。我要的是药——我要好好验一验,我这个好大哥到底在吃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王四点头如啄米,弓着腰退了出去。晏明轩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望向东边——那是国子监的方向。心疾?什么心疾能让人命不久矣,又能让人参加岁考、入宫伴驾?如果他真有病,那病不是在身上——是在他做的事情上。……同一天夜里,国子监学舍。晏辞靠在竹榻上,手里翻着一卷旧书。云溪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她用袖子垫着放下来,碗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公子,明日十五,奴婢该去黑市了。"晏辞放下书。云溪歪头看了一眼——晏辞今晚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不再是那种发灰的死白。自从上次从御书房回来,他身上就多了些活人气。晏辞坐直了身子。他没有马上回答,端起热水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好一会儿。"这次去要格外小心。"云溪愣了一下。上次去黑市,公子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公子担心什么?""晏明轩。"晏辞把碗放下。"他做梦都想把我踩下去。我现在天天入宫伴驾,他肯定坐不住。以他的性子,明面上不敢动我,但他会在背地里挖坑——查我的药,查我的病。"云溪咬住下唇。她跟了晏辞三年,知道晏明轩是什么货色——那人看晏辞的眼神不是仇恨,是看一块绊脚石,踢开就行。"你去黑市买药,本来就是个把柄。"晏辞转过脸,看着她。"若是有人跟踪——"他停了一下。"药宁可扔了,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云溪的喉咙里哽了一下。"公子放心。奴婢的命是您救的,死也不会让人抓到把柄。""别说死。"晏辞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很稳。"药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你先保自己。"他站起来,走到云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