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丰牵着三骓,步子不疾不徐,夕阳从林梢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队伍依旧在向前。
贺川走在最前面,手里牵着那头灰白色的駮。石宽在前方不远处,不时伸手触碰树干,辨认他们走过的路线。林昭和吴慎分在两侧,杨砚则和于丰一左一右地走在自己的前面。
后方还跟着几名随行的兽材商人。李晟和丈夫张阅之走在一起,两人一路上没少因为货价和杨砚争执。
陈砾背着行囊跟在后面,沉默寡言,却是队里处理兽材最有经验的人。尹志成则背着药篓,不时低头辨认路边的草药。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常无异,易桁铮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从踏入这片红松林算起,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可夕阳依旧死死卡在西面的林梢,连光线穿透树冠的角度都与最初分毫不差。仿佛这片天地里的时间,唯独漏掉了这一段。
易桁铮咽了口唾沫,没有出声,她不敢再贸然开口,刚才那两句话也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脑中。
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声音没有传出去,还是于丰根本没有听见。至于另一种可能,她甚至不敢细想。更何况,她并非黄朱,或许只是自己判断错了。
她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贺川和石宽是队里经验最老道的人,若连他们都没有察觉,那或许真的只是她多心了。
然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石宽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伸手摸向旁边一棵枯树,手指在树干上的一道划痕上反复摩挲,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怎么了?”贺川回过头压低声音问道。
“这棵树……”石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咽了口唾沫,“一刻钟前我们就经过了。我刚才在树皮上划了道口子做记号,现在还新鲜呢。我们绕回来了。”
贺川快步上前看了一眼,眉头骤然锁紧,刀痕中灰褐色的树皮翻卷着,里面浅黄湿润的木质部还没有氧化发暗的迹象,边缘还挂着细碎锋利的木茬。
他抬头环顾四周,四下仍是一模一样的林子,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天空,夕阳投下的光斑却依旧保持着半个时辰前的角度。
这名老朱氏眯起了眼睛:“不止是路,好像时辰也不对了。”他声音沉了下来:“鬼打墙。这林子里的瘴气迷了眼,连时辰和方向都偏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队伍的后方——杨宁在机械地走着,易桁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而李晟等人已经走得满头大汗,眼神开始涣散。
众人渐渐停了下来。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最前面的两人站在那里,迟迟没有继续往前走。
“路出了点问题。”贺川回头,声音不高,“先别慌,大家跟上石宽。”说罢,他朝石宽挥了挥手,示意他再做一次记号,又照例清点了一遍人数,确认众人都还在。
石宽立刻在上一个记号上重新划了一道,又堆了三个石头在树根旁。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易桁铮却没有立刻跟上。刚才的骚乱中,她一直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贺川的脸色凝重,石宽反复确认着树上的刻痕,张阅之明显已经慌了神,李晟则死死拽着丈夫的袖子。每个人都像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于丰,他站在人群中,神情比平日更加沉默,三骓被他牵在身侧,低着头刨了刨地上的枯叶。易桁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了些。
她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于丰却忽然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下一刻,他低声道:“别看杨宁。”
易桁铮怔住,她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杨宁正站在队伍后方,脸上还带着几分刚才走累后的疲惫。他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角,神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她重新看向于丰:“你刚才……”于丰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那句话从未说过。
贺川一边走着,目光不断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一、二、三……”数到一半,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又数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