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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黄朱之里1（第1页）

后面的事，易桁铮已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不受控制地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径直栽在了那片潮湿冰冷的泥土上。

周遭越来越冷，意识也越发沉重。迷迷糊糊间，她感到似乎有人背着自己在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耳畔偶尔传来忽远忽近的交谈声，直到最后连这丝声响也彻底湮灭。

待她逐渐恢复意识，已是数日之后。

易桁铮试图睁开眼，但她的睫毛只是无力地抖了抖，身体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仿佛整个人被丢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正随着什么缓慢地漂浮着。

直到一阵冰凉的刺痛兀然钻入脑中，将她硬生生拽回了清醒。一股熟悉的草药气味钻入鼻腔，苦涩而清冽——有人在给她上药。疼痛让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腰腹已被厚厚的布条紧紧缠住。

原本撕裂的伤口与腿伤都经过了重新处理，依旧隐隐作痛。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捂，右臂却被固定在胸前，稍一使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脱臼的右臂，已被重新接好了。

与沉重的躯体拉扯许久，榻上虚弱的少女才终于将眼皮睁开一条缝，昏暗微弱的光线顿时涌了进来。过了半晌，视野才逐渐清晰，透过床帐能看到简陋的木梁，几缕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你醒了！”

云舒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她原本靠在墙边打盹，此刻已经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易桁铮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厉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云舒端起放在一旁的陶碗，扶着她慢慢坐起，将碗沿凑到她唇边。

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易桁铮靠回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感觉自己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昏迷前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也如潮水般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左应和左成怎么样？”，易桁铮嘶哑着嗓子问。云舒会意，转身从一旁的木箱里取出一张裁得不甚规整的牛皮，又拿来了一截烧得发黑的炭枝。

易桁铮犹豫着准备用左手接过，而云舒已经在牛皮上飞快地写起来了。

“左家弟兄平安，你已昏睡三日”

虚弱的女孩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好在大家都平安归来，脑海中浮现出左应手臂触目惊心的伤，易桁铮忍不住皱了皱眉。

随即一同涌上的记忆还有妖魔、火光、被烧断的树枝，还有最后被他们从泥土中扒开来的根系……以及那些藏在根须深处的雪白石头——满瓮石。

想到这，她猛地瞪大双眼，挣扎着用左手握起炭枝，在云舒工整的字下歪歪扭扭地画上了一个“石”字。

还未等云舒作答，门外就响起了由远及近的交谈声。简陋的木门被粗糙的布帘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透出晃动的人影。

“她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轻声问道。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俯身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榻上的易桁铮身上。

易桁铮察觉到现在乌莱的眼神和之前不同了，他朝她微微颔首，那眼神中少了初见时的警惕与审视，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敬重，有忌惮，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云舒转身背向易桁铮，脸上温和欣喜的表情逐渐严肃，她压低着声音：“已经处理了。东西也都分开了，没有留下痕迹。”

“那就好”，乌莱疲惫地点点头，俯身看了看她腰腹上的伤，估摸着她还得一段时间才能下床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除了我们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有外人在这里。”乌莱说着，将带来的麻布包一个个解开，仔细清点里面的东西。

“药草还有多少？”云舒一样样检查过去。“够用。”

乌莱从另一个布包里取出几块晒得干硬的肉脯、两小袋谷物，又从包裹最底下摸出几卷干净的麻布，放到榻边，叮嘱道：“伤口要勤换。”云舒点了点头，将东西一一收好。

乌莱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屋里，沉默片刻，又将腰间挂着的一只小皮囊解下来，递给云舒。

“里面是盐。”云舒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这些东西虽然算不上什么贵重物品，却都是里中平日里要省着用的物资。乌莱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摆了摆手，“先紧着她。”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易桁铮，少女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乌莱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黄朱受了她的恩惠，他不能见死不救，如今里中男女老少都将他们小队视作找到满瓮石的功臣；可如今却只能将她安藏在这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

起初，黄朱并没有里。

在常世，二十五家为一里，里木位于每一里的中央。里木并非寻常树木。常世之人，无论人类还是兽类，都不是通过母体孕育后代，而是向里木祈愿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