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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番外回忆张家(第1页)

刷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我正坐在雨村后院里泡脚。脚盆是老式的红色塑料盆,热水是王盟烧的,那小子一边倒水一边抱怨说老板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泡脚养生,喝茶养性,下一步是不是要去公园跟大爷们下象棋。我说你懂个屁,这叫生活情趣,你这种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玩意儿就别跟我谈人生了,赶紧滚回前面看店去。王盟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待着,手机刷到这条帖子,看着看着就琢磨起来了。

帖子说友情、亲情、爱情都是爱,凭什么只有爱情能独占这个字?底下那个水果的例子举得特别对——苹果、梨、香蕉都是水果,你管香蕉叫“水果”,那苹果和梨算怎么回事?它们就不是水果了?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咱们仨。我跟胖子,我跟闷油瓶,我们之间的感情算什么?你说它是亲情吧,我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你说它是友情吧,“友情”这俩字说出来我都觉得对不住他们。潘子当年替我挡枪的时候,我他妈能说那是“友情”吗?胖子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从云顶天宫到西王母宫,从张家古楼到雨村,他把命交给我,我把命交给他,这玩意儿单纯能归为“友情”?你跟人家说“我爱我兄弟”,旁边人的眼神立马就不对了,好像你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似的。而且旁的不说,我和胖子估计会吐。

帖子下面有条评论说“性缘霸凌全世界”,我第一眼看到这词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寻思这什么新词儿,后来一琢磨,真他妈精准。好像全世界所有的感情,最后都得往男女那点事儿上归类,归不进去的就降一档,叫“友情”,归进去的就升天了,叫“爱情”。可你想过没有,你跟你对象分手了,难过一阵子,该干嘛干嘛。你跟你的兄弟掰了——我说这话的时候都觉得晦气,因为我根本不敢想这个可能性。胖子要是跟我说“天真咱俩绝交吧”,我估计我能直接躺地上,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这事儿跟天塌了一样,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再说说闷油瓶。

我跟胖子老说,闷油瓶是我们捡来的。这话是玩笑,但不全是玩笑。他刚来吴山居那会儿,整个人跟块冰似的,不说话,不笑,不跟人交流,就一个人待着。胖子说他像个“人形自走制冷机”,我说你能不能正经点,胖子说我很正经啊,你看他站在那儿,谁敢靠近?那时候我也不懂他,就是觉着这人挺可怜的,后来我们一块儿下了几次斗,经历了几次生死,有些事情就变了。他开始说话了,虽然还是不多。他开始笑了,虽然嘴角就那么一勾,而且次数少之又少。他开始跟我们一块儿吃饭、打牌、晒太阳,像个正常人了。

你说这是“友情”吗?我觉得不是。你说这是“亲情”吗?也不是。闷油瓶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胖子也没有,但我们仨之间的关系,比什么血缘关系都结实。硬要带上人与人之间那几个关系来,我倒觉得不需要非得框上哪个词眼。

后面这帖子翻着翻着,我想起你来了。

你跟闷油瓶都是张家人,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你刚来吴山居那天我就觉得你眼熟,后来想起来了,闷油瓶以前提过你。他说话就那样,以前有回好不容易在我跟胖子的深情演绎想套他话的场景下,他好久蹦才出来一句“我有个小时候的玩伴”,然后没了。那个时候我跟胖子简直就是心眼痒,恨不得给他灌醉然后把他倒立过来说个清楚,但现在我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他这种有上面没下面的表达了,如果我还像以前那样抓耳挠腮的去想,我现在估计在哪个精神病医院呆着整天都会说一句“既生他闷油瓶又何生我吴邪”,那场面太惨了,不敢想。

比起闷油瓶,你简直就是一个大善人。每回跟闷油瓶讲完话再到你这里讲话,我心里那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气终于能消停下了,只不过后面摸清你性子后我又觉得小哥那很顺心,总之就是你俩的性子我和胖子都不知道怎么顺心才好。

你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你说你小时候见过族长,那时候张家还没散。你说张家那个地方规矩多得吓人,走路不能出声,吃饭不能出声,连呼吸都得看日子。我听到“连呼吸都得看日子”的时候心里笑了笑,我说你们张家人活得太累了。你说在那个地方待久了就不觉得累了,因为所有人都这样,你不特殊,你就不觉得累了。你说人累不累不是看规矩多不多,是看别人跟你一不一样。别人都这样,你就不累了。别人都不这样,你就算天天躺着你也累。

这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然后你又说你小时候跟闷油瓶去过张家后山。你说后山有一片林子,林子深处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你蹲在那儿看石头,他也蹲在那儿看石头,谁也不说话。后来你捡了一块石头,递给他,他接了。我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一个画面: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在一个叫什么后山的地方走着。前面的那个是你,后面的那个是闷油瓶。你在前面走,说不定还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快点”。他在后面跟着,不说话,面无表情。

我把这个画面说给你听,你看了我一眼,说“差不多吧”。什么叫差不多?你说就是差不多。我又问,那他那时候跟现在一样不说话吗?你说差不多,但比现在小只一点。

小只一点。

我听了差点没笑死。我跟胖子说过这句话,胖子说“小只一点的小哥,那不就是小哥缩小版吗,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我原以为你俩会跟个孙悟空大闹天宫那样,但后面你讲道,这事被人后面知道了,你们都被罚了。

我问你罚你什么理由。

你说“私相授受”。

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说就是私自传递东西。在张家,任何东西的传递都要经过允许,一块石头也不行,那是感情上的累赘。如果在野外求生你俩组队,你给对方一个石头这完全没有问题,因为石头的用处还是很多的,但如果是非必要的场景下,这在那个学会活着的家族里,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我当时听了嘬牙花子,这规矩也太变态了吧,搞得你俩像苦情剧里的兄弟姐妹。

你说你那时候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但你学会了在规矩里活着,不被规矩吃掉。你说这是张家教会你的唯一有用的东西。

你怎么学会的?

你说当你意识到“不公平”这三个字在张家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你就学会了。不公平是常态,公平才是意外。你不在意外上纠结,你就平静了。

我不禁想起我自己,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以前每次遇到都生气,都想讨个说法。但你不一样,你知道生气没用,所以你把那股劲收起来,用在别的地方。这跟认命是两码事,认命是你觉得就这样了吧,直接躺平用着“现代式的阿Q精神”法来战胜一切,你不这样,你完全是“我认了,但我还没完”。而这中间的差别,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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