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若妍想过去拉住她,给她一个拥抱。但夏知箬从她身侧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稳,甚至比她方才跪在父亲身边时更稳。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的泪痕还在,但她的眼睛里——楚若妍看见那双眼睛,像是火被烧到了尽头之后剩下的灰烬,烫不起来了,但它还在烧。
那个刚醒过来的强盗看见他把他的同伙杀死了,眼睛里有那么一慌,慌乱地想逃。可眼前这一个瘦弱的女子提着剪刀不顾一切地朝他走过来,他在爬起跌下时,夏知箬已经走到他面前,手起刀落。
"等一下。"她本能地伸出手,拦在夏知箬身前,"你……你不能杀他。应该把他送到官府,让——"
她骤然清醒。这片三不管的荒乱地界,哪里还有什么公正官府。北边边关战火不休,南边乱军割据,远在三日山路之外的县城。她一直生活在严明军规的家庭。但很明显不符合现在的情况,去约束一个刚刚家破人亡的女子,这番话轻飘飘,脆弱得如同风中落叶。
但她说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夏知箬的动作没有停住了,没有多余的挥舞,没有犹豫的停顿,像是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像是她在心里已经演练过一千遍——从她父亲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计算这刀的轨迹。剪刀从背上直穿心脏的时候。然后他向后倒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没有官府。这里没有官府。"
楚若妍转过身。夏知箬没有放下剪刀,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她看着楚若妍的眼睛,"这一带是三不管的荒地。往北是边境,往南是乱军盘踞的州县。最近的县城要走三天山路,那里的县令只会收钱,不会管这种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剪刀,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不断鲜血外涌的强盗,"就算把他送去了,关两天就放了。他还会回来,还会再找下一个。"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愤怒,平到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屋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矮林的沙沙声,能听见屋顶某处瓦片在风中微微颤动的细响。夏知箬还握着那把剪刀。喷射出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她父亲的衣摆上。她没有松手,也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已经不会动的人,看了很久。久到楚若妍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就这样一直站下去。
然后夏知箬松开了手。剪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她转过身,走回父亲身边,跪下来,把他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膝上,替他合上了眼睛。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父亲只是睡着了,她怕吵醒他。
楚若妍站在一旁,没有去捡那把剪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夏知箬跪在父亲身边,把散落一地的药材一样一样捡起来、按原来的位置放回药柜里——丹参放左边第三格、黄芪放右边第二格、当归放最下面那一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楚若妍在门槛上坐下来,她在等。等夏知箬把那间药铺整理完,等她站起来、抬起头、开口说第一句话。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门口透进来最后一线灰白的天光。夏知箬整理完最后一个药柜,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站在楚若妍旁边。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和楚若妍记忆里任何一个城市的气味都不一样。夏知箬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你叫什么名字?"
楚若妍沉默了一会儿:"楚若妍。"
"我是夏知箬。"她说完这个名字之后,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等自己承认一个她刚刚意识到的事实——她父亲死了,她被人□□了,这间药铺散了,她现在成了一个身心都伤透了的人。楚若妍害怕她会自杀,一直陪着她。
夏知箬整理完最后一个药柜,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她没有看楚若妍,只是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从哪来的?"楚若妍低头看了看自己,眼眶不禁红了,哽咽说出"燕平关"。
夏知箬没有追问。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叠好的旧衣。灰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但干净,针脚细密整齐。"这是我爹的衣裳,"她把那叠衣服放在楚若妍膝边,"你穿着男装,一个人在外面走动会方便些。这边世道乱,女子独行……"她顿了顿,"你方才也看见了。能扮就扮着吧。"
楚若妍低头看着膝上那叠衣裳,布料粗粝,边角磨得发毛,有一处袖口的针脚重新缝过——那个老者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距不匀,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缝痕。"你呢?"她问。
然后她侧过头看了楚若妍一眼:"你能带我走吗?"
楚若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父亲闭眼前的倒影几乎叠在一起。
"好。"楚若妍说。
“谢谢你”夏知箬有点惊讶。她转身走回屋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我要把我爹葬了。"她的声音很平,但最后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丝极细的颤抖,像是她正在用力压住什么。
楚若妍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她抱着膝上那叠衣裳,等里面的灯重新亮起来。灯亮之后,夏知箬没有再走出来。楚若妍也没有进去。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那块旧布招牌吹得晃了一下。上面那个"药"字在月光下泛着褪色的暗红。楚若妍低头看着膝上的衣裳,把最上面那件外衫抖开,披在自己肩上。衣料宽大,袖口垂过指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握了握拳,感觉到布料粗粝的摩擦感。
"这边世道乱,女子独行……能扮就扮着吧。"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那叠衣裳叠好,放在门槛内侧。她在院墙角落找了一处干爽的草垛,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去哪,也不知道夏知箬是不是真的会跟她走。她只知道,她不能把这个人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
月光从破漏的屋檐漏下来,落在那三具不会再动的尸体上,落在那把剪刀上。她想起了燕平关城城楼上,鲜血飘流下来撒到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