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音阁散场的时候,洛水边正是最嘈杂的一阵。
方才还各坐楼中听曲的宾客一齐往外涌,前庭、长廊、临河的石阶上很快挤满了人。有人扶着栏杆与相熟之人作别,有人醉意上来,站在门前还不肯走,非要拉着同伴再论一遍方才梅儿唱的那阕《清平乐》;楼下青衣侍者来回穿行,一边送客,一边高声唤着各府随从。
阁外更乱。
各家的马车沿街排出老远,驭者扬声招呼,仆从举着灯笼在人群里找自家主人。车轴碾过青石,辘辘作响,马匹被灯火与人声扰得不住喷鼻,有两匹性子躁的甚至在路边踏得蹄声连成一片。
洛河上也不清静。
几条专候客人的画舫正往岸边靠,船夫隔水呼应,竹篙点在石岸上,发出一声声闷响。有人嫌陆路拥堵,干脆从水门下船;也有人刚喝得兴起,又临时叫船往别处续席。
一时间,人声、车声、马嘶、橹响混在一起。
仙音阁檐下数百盏灯仍亮着。
灯火照着车盖、衣冠、马鬃与洛水,满眼都是流动的人影。
这才像一场真正的盛宴刚刚散去。
曹梅没有急着回房。
她站在二层临水长廊上,隔着雕栏往下看了一阵。
赵绂麟也正混在这一片人声里。
他今日没带多少随从,出门时还被楼下管事追着送了几步。他似乎又说了什么,惹得那管事连连笑着作揖,随后才翻身上马,被人流裹着往街口去了。
再过片刻,连他的背影也看不见了。
曹梅这才转身。
身后的喧闹仍未停。
可她越往东楼深处走,声音便越远。
先是听不清人说什么。
再往前,只剩车轮与马蹄隔着楼阁传来的沉响。
等她拐过最后一道回廊,到了自己的住处前,外面的繁华已经像隔了几重山水一般。
只偶尔有一声马嘶,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
除此之外。
廊下一片安静。
曹梅沿着木廊走过去。
离门还有七八步时,她脚步便几不可察地慢了半分。
门关得很好。
窗也和她离开时一样,只开着东侧半扇。
帘子垂着。
灯应该还燃着。
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可曹梅知道屋里有人。
她甚至知道是谁。
原因很简单。
窗边那盆兰花的位置偏了不足一指。
她出门前亲手浇过水。
花盆底下有一道浅浅水痕,原本正对窗棂。
现在偏了。
有人从窗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