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暑热渐消,再逢濛濛时雨,只见芳草犹绿,败荷滴露。
杨氏原是多年的积弱,时好时坏,周家人也不甚在意。偏这回比往常厉害些,却又不肯声张。
偏青禾回来瞧见了,听杨氏道:“老毛病了,养几日便好。莫要告诉知儿,让他担心。”青禾应下走了不提。
且说周夫人闻得病重,不理内宅诸事,全交于田娇儿料理,自个至西偏院看视,整日守在榻前煎药奉汤,寸步不离。
你道这周夫人为何对母子二人事事上心,只因她本是杨家一脉,后分出杨柳两家来,周夫人便是这柳家女。
她幼时曾寄住杨家数年,杨氏待她如亲妹,案前共读、灯下裁衣、百般照拂。再后来嫁入周家,便撮合了女儿与沈知微这门亲。
此刻姐妹二人正执手相对,周夫人见她比往日清减许多,泫然欲泣道:“你怎的就不告诉我?若不是翠翘悄悄禀报我,我还不晓得你病成这样。”
杨氏笑道:“老毛病了,养几日便好。你身子也不好,不要为我操心。我自小如此,想是命里如此。”
周夫人听了这话,想起前尘往事来,想她从前是强撑着不肯声张,生怕亲人担忧。顿时心中酸楚难当,眼泪滚了下来。又见桂蟾端了药进来,说道:“先把药喝了。”一面接过药来亲口尝了,才递至杨氏嘴边。
晓莺扶着杨氏起身,杨氏先替她拭泪,才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来。
周夫人递回晓莺手中,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里头是几块蜜饯。拣了一颗放进杨氏嘴中,说:“我就知道,这是专为你带的,吃了就不苦了。”
杨氏笑道:“有你这般体贴,我就不苦了。”
周夫人道:“你还贫嘴。”
杨氏恐她伤心落泪,忙忿开话道:“我在这儿住了这些日子,怎见你跟文绮生分起来?”
周夫人叹道:“快别提了,她这几年心思越发深,我懒得见她,如今连晨昏定省也全免了。”
杨氏一怔,说道:“竟如此,那你这几年可好?”
周夫人道:“不瞒你说,我近来常常做梦。有一回梦见老爷同我还如新婚般,携手在园子里赏花,好不畅快。可午夜梦回,身边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屋子的事等着我。”
杨氏忙道:“可是大哥儿没了的缘故?”
周夫人道:“不晓得。我如今每月吃斋三次,逢初一十五烧香拜佛,只求菩萨保佑。若能得一子,便终身有靠。”
又叹道:“你和姐夫多好,连一房通房皆无,我瞧着就羡慕。”
杨氏道:“再好还不是早早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还累着受罪。”
周夫人道:“说这些做甚。方才听你提起她来,倒叫我想起早年还打趣。”
杨氏道:“打趣我什么?”
周夫人笑道:“你跟老爷从前每每见了,一个叫好哥哥,一个应好妹妹的。我便对文绮说,等将来姐姐做了你家太太,你就不怕遇了那等拈酸吃醋容不下人的了。”
杨氏听了,一面推了推她,一面笑道:“我都是孀妇了,还拿我说笑。你这一说,也叫我想起从前我只跟娇儿说你跟哥哥,每每见了都不对付,好一对冤家。不成想最后竟到了一家去。”
二人又叙了半晌旧事,周夫人见她实在劳累,才舍得起身告辞,又嘱咐各种闲话。
出去时,对桂蟾道:“必定要好生照看,有什么只管来回我。”桂蟾连忙应了。
又打发人去告诉周明远,说杨氏身子越发不好。那下人一路寻到何丹卿院中,见老爷尚未起身,只得将话传给了何丹卿。
待周明远起来,正要穿衣,何丹卿并不着急回禀,见他解了睡衫,取了衣服来替他穿上。
周明远低头一看,见她袅袅腰肢,嫩脸映红,朱唇浅露,暗藏月意风情。身上穿件半旧薄衫,但皱了大半,问道:“也不换件新的?”
何丹卿听了,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浆洗的人马虎罢了。”一面替他系好带子。
旁侧捧净面水的丫鬟瑞芗,说道:“老爷,这都是看人下菜碟,啥人啥待承。前儿太太说今已过了大暑,让人分些料子,好预备着秋天穿。那上好的衣料缎子全送到田、宋两位姐姐院里去。到咱这儿只落得次等残料,连件夹袄都不够做。更别说这衣裳浆得硬,连针线上都是潦草应付。”
何丹卿待她说完,才轻声喝道:“谁让你多嘴的?让老爷知道,岂不生事。”
周明远摆了摆手道:“无妨,这差事又是谁管的?”
另有丫鬟答道:“太太让田姐姐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