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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来祸投亲断旧姻孤枕眠寒衾染斑痕（第1页）

【千秋岁】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这词单道世间痴男怨女，然《心经》有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这且不提，话说大庆丙辰年间，吴门有一户沈家，乃是书香世家，富贵殷实。传至沈绍这一代，虽不复昔日鼎盛，倒也有余。

他本是老实本分的读书人，秋闱中了举人，一时乡里称羡，风头无两。奈何命薄，三十出头便染疾早逝，抛下夫人杨氏并一幼子。

夫人杨氏性情柔婉，自夫君亡故便郁郁成疾，常年卧病在房，汤药不离身。

二人育得一子，名沈知。

有一回友人来家闲坐，话毕送他出去，见几片落叶而下。

友人吟道：“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沈知接道：“这一落叶，我便知明儿姐姐要扫半晌的院子，再不久，也可吃芡实、螃蟹了。母亲又要为我拣料子、做新衣了。”

友人道：“这孩子，倒能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又见他生得圆润可爱，观之可亲。便赠了他一字，唤作知微。又对沈绍夫妇道：“多教他些禅诗，保不准日后同我有缘。”

因此沈知微平生最不爱交际应酬，每日只侍奉母亲汤药。一得空闲，只同好友游山玩水、召开集社，听顾文彬奏萧，温景然抚琴。若联句作诗落了第，众人只罚他作画。

只一件，生来不通情爱，如木头一般。

不料平地起风波，自沈父死后，远房族人沈宗翰贪慕沈家祖产与珍玩等物，勾结了知府钟大人，编织罪名，以私藏禁书为由，将沈家告上公堂。

又逢太上皇策立新皇，以致官场浮动、人人自危。沈家虽说是举人门户，可奈敌不过地头蛇。短短几日衙门先行查抄，后早早定案，罪名已定。

沈知微只记得那日，十几个皂隶上门来。不由分说将家中箱笼一应掀开，见了书册字画，就高声嚷道：“这里，这里。”就连自个临帖之作，也胡乱收了起来。

想起高堂上，听那县令道：“沈绍虽犯禁，然已身故，死无对证，罚没家产及革除功名，以儆效尤。”

原是那钟大人只怕株连过多反生事端，见杨氏病重，沈知微年幼，又有沈绍旧友略作斡旋，不予收监，传命给了县令结案。

不过几日，沈家旋即被抄，祖产田宅尽数充公，待官价一出，落入沈宗翰等人手中。府中仆役或卷财逃散，或被发卖，仅剩青禾相随。

彼时母子两人，正被族人推搡驱赶，所带细软皆被哄抢一空，幸而青禾怀中藏的一包银子及几张银票。

查抄前夜，老管家见风声不对，将一小箱东西托人送了出去，今正交递于沈知微。

杨氏忙道：“若被人晓得了，岂不连累你？”

老管家道：“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怕什么。这里头皆是老爷生前爱物，带去了也好有个念想。”

杨氏收了东西，思来想去，投奔了堂兄周明远去，原来这两家早有婚约。

这周家，乃是姑苏本地数代相传的士族人家。祖辈与杨家联络有亲。传至周明远这一辈，虽无功名在身，却深谙人情世故，持家有道，日子过得富足稳妥。

那三人雇了辆车，一路急匆匆到了周家。青禾扶着杨氏下车，只是下车时腿软，扶着车辕才站稳。

青禾额上汗珠密密麻麻，身上背着包袱，腕上系着黄铜铃铛。

沈知微最后下来，怀抱着只小箱，婆子来接，只摇摇头自个拿着。

杨氏这时已经走到周夫人跟前，眼神发红，声音沙哑。

周夫人生性心宽豁达，这会见杨氏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虽怕连累家门，却碍于数年情分，不等杨氏说话，已将他们迎进去。

周明远则不知是什么品行，只知他极重脸面与自保之道，素来趋稳避祸，不攀高枝、不沾祸事，凡事以保全家门安稳为第一要务。

这会周夫人便吩咐田娇儿，将他母子三人引进西偏院去。又叮嘱她道：“若缺什么，先从我这出。

这娇儿，本是周夫人的陪嫁丫鬟，后被周明远收了房，做了通房丫鬟，替周夫人料理不少事物，颇有些体面。

沈知微踏进院门，便想起旧时随父亲来周家，也是住这院子，那时只觉窄小得很。如今再看，这一间比三间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