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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鞋与皮鞋（第1页）

告别仪式定在第二天的上午。

林知微跟礼仪组说了情况，陈姨破例亲自来布置告别厅。帷幔墙挂起来，米白色的，整面墙垂下来，被风吹得晃动。帷幔正中间，挂着赵福生唯一的一张照片——林知微从杂志里翻出来的，那个站在机床前、冲着镜头笑的年轻人。

“就用这张吧。”邓浩说，“赵爷爷年轻的时候，笑得最好看。”

灵前摆着那双崭新的皮鞋。旧的布鞋，邓浩拿出来，说想放在照片底下，又想了想，把布鞋收了回去，放进自己带的一个布袋子里。

“我留着。”他说，“我穿着它走过最难的路。”

九点多，殡仪馆门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风尘仆仆的，拎着行李箱，进门就问赵福生在哪儿；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扎着，背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先朝里面鞠了一躬，才进来。

“刘洋。”邓浩迎上去，跟那个男人重重握了一下手，“你从深圳回来的？”

“夜里的飞机。”刘洋的声音有点哑，“赶上了。”

他转头看向那年轻女人：“小娟，你……支教的地方远，你怎么也来了？”

小娟笑了笑：“请了假，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她望着帷幔墙上那张照片，“不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三个年轻人，在告别厅门口站成一排。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望着那张年轻的笑脸。良久，邓浩先动，走进去，站在灵前，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刘洋跟着，小娟跟着。三个人的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三根被风吹弯又立起的树。

“赵爷爷。”邓浩开口，声音响在安静的告别厅里，“我毕业了。我当上医生了。”

他顿了一下：“您供出来的第一个学生，当上医生了。您说的对，书读出来了，路就走出来了。”

刘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稳：“赵爷爷，我在深圳当程序员。写代码，挣钱，攒首付。您别担心我，我过得挺好的。”

小娟最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赵爷爷，我在山里当老师。您当年给我老师写的那些信，我老师都收到了……我现在，把我老师教我的，教给山里的孩子。”

“您放心。”她说，“您那条路，有人接着走。”

告别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梧桐叶落了几片，擦过玻璃。

帷幔墙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机床前，笑着。他大概不会想到，很多年后，有三个年轻人站在这张照片面前，认认真真地，替他送终。

林知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做这行快四个月，见过家属哭得肝肠寸断，见过孩子磕头磕出血，见过一群人向一个人敬礼——可她没见过这样的告别：没有血缘，没有亲属，三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个老人的汇款单，聚到一起，喊他一声爷爷。

这个老人，公示的时候，登记表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的。

可他的告别厅里，站了三个人。

仪式结束后，林知微去归档。

赵福生的化妆记录，她一项一项填：接运时间、遗体状况、清洁、换衣、化妆。填到最后“备注”那一栏，她停了停笔，想了想，落了两个字：

“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