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第一课（第1页）

凌晨四点四十，林知微到了殡仪馆。

天还黑着，值班室亮着灯，门卫认出了她，放进去了。她穿过院子，办公楼一楼大厅静悄悄的，只有自动售货机的指示灯亮着。电梯没开，她走楼梯下负一层。

负一层的灯是声控的。她踩上去，头顶的白炽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门，门边挂着一块牌子：“化妆间。入内请先鞠躬。”

她站在牌子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

冷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凉丝丝的，钻进鼻腔。

化妆间比她想象的亮。白炽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靠墙一排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方是镜子，镜子两边各挂着一排灯管。角落里立着工具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笔和刷子——笔头朝下，插在笔筒里，一排一排，码得很规矩。

周婷已经到了，蹲在工具柜前点库。她二十七岁，圆脸，扎着低马尾，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新来的？”

“林知微。”

“嗯，周婷。先换衣服，柜子第三格，锁头是拨轮的，密码000。”周婷终于回头看她一眼，“丑话说头里：进化妆间先鞠躬，这是规矩一。规矩二，出库的东西对铭牌，对包裹单，对家属登记，三样对不上，笔一支都不许动。规矩三，工具用完归位，笔头朝下。规矩四——”

她站起来，把那排笔理了理：“情绪，不带进这间屋子。哭也好，怕也好，出了这门随便你。在屋里，手要稳。”

“记下了。”林知微说。

“没记住也没关系，姜姐会盯着你。”周婷朝台子那边努努嘴，“过来了。早班第一个活儿，轮到你练手。”

她带着林知微走到存放区，指着一排冷藏柜给她看：“每个柜门上有铭牌。正面对你的是姓名，侧面是编号，底下是家属登记单。”她抽出其中一格抽屉，里面躺着一个老人，盖着白单子，只露出一张脸。六十多岁，闭着眼，面色灰白，脸上有些浮肿，嘴角向右歪了一点。

“老爷子，昨晚走的，心肌梗死，正常死亡。”周婷指了指铭牌，“你先核：铭牌上写的什么，报出来。”

“张——”林知微念，“张立国，男，编号03-172。”

“包裹单。”

“包裹单编号03-172，姓名张立国。”

“家属登记。”

“家属登记：张卫东，与逝者系父子。”

“三样对上了。”周婷说，“签字，开工。三样对不上，一支笔都不许动，这是规矩，不是流程。”她把工具盘推过来，“先鞠躬——你来。”

林知微对着台子鞠了一躬。

“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什么都行。”周婷说，“鞠躬是打招呼，出声是让他知道有人来了。他听不见，但你得说。说了，你自己的手才稳。”

林知微看着那张脸，嘴唇动了动：“张大爷，我是林知微，今天是跟班第一天，来给您上妆。您别嫌我手生。”

周婷没评价她说了什么，把工具盘推过来：“开始。清洁，消毒。左手的活儿，记住步骤。”

清洁，消毒，上妆。

她按着培训时学的步骤来：先用棉片蘸温水，从额头向下，一遍一遍清洁皮肤；再用消毒液擦拭；然后用油彩打底。周婷在旁边给她讲原理：“油彩是给皮肤打底的，让色素均匀，不是遮盖。人活着的时候皮肤有温度有血色，走了以后这些都没了，油彩是把‘活着’的气色调回来。”

接着是粉底。周婷递给她：“比肤色暗一号的。记住，永远暗一号。粉底不能比皮肤亮，亮了就显得假——人是会发光的，死了的皮肤不发光。暗一号，把气色调回来，不是把皮肤盖住。”她顿了顿，“死了的人，脸是会往下坠的，你要顺着骨骼的方向，把凹陷的地方垫起来。看不清就用指腹摸，顺着眉骨往外，顺着颧骨往下，摸到哪儿，画到哪儿。”

林知微的手一直在抖。她拼命控制，鼻尖上冒出一层细汗。周婷没催她，只说：“抖就抖，别抖到笔尖上。握笔的手要紧，贴脸的这一根手指要松，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