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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巷(第1页)

王文重这几日,过得不太自在。本来,作为王家的长子,家中唯一习过剑道,读过《论剑》的人,他地位超然。父亲王福贵早年接手了爷爷王德发的药铺生意,又搭上了某位贵人的线,开始贩卖据说仙门中人才能搞到的仙草,家业越发做大。然而,王家只是个卖药的,对于仙门之中的事情,一概不知,出去谈事未免遭人几个白眼,几句奚落,因此王福贵发了狠愿,要儿子识文断字不说,还要学武习剑,最好也能入仙门。王文重五岁启蒙,在灯市街其他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进了学堂,下了学堂还有师傅教剑。只是那师傅见王家心疼这孩子得狠,不舍得一点皮肉伤,因此多教的是一些站桩套路之类,一年也对不了几次战。

他以大侠自居,不仅在家中做大侠,在街头巷尾的孩子中也要做大侠。可这大侠当得有些心虚:他胆小。他见了蜘蛛要跳,见了野狗要跑;他尤其最怕黑。夜里归家,总紧贴着墙壁走,理由是四面八方都可能来鬼,那么他不如贴着墙,这样只用提防三面。邻居卢家的儿子卢舍义和他同龄,偶尔看他走夜路,在背后出声吓他,王文重便吓得闪了步子,差点摔了一跤,跌跌撞撞向前逃去。卢舍义放声大笑,王文重知道是朋友在捉弄他,好容易喘匀了气道:“卢兄,你可吓死我了!”第二天,卢舍义便把他吓跌了的事告诉给所有人,又取笑了大侠王文重一番。王文重从此夜里不仅要防鬼,还要防卢舍义。

十岁时,母亲抱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从此王文重地位不稳。母亲每天照顾婴儿,再没有时间像从前一样盯着他念书习剑,尽管她从来不认字,也没有拿过一天剑。父亲告诉他,这是他的妹妹,要有大哥风范。“大哥风范,就是像你照顾街里这些孩子一样。”王文重深感责任重大,愉快地接下了这个嘱托。

王福贵夫妇一直想要个女儿而不得,因此托他家药铺的刘管事从乡下亲戚处抱养了一个女婴回来,取名王文娇。王文娇身强体壮,哭声嘹亮,左邻右舍都能听见。更有一件怪事,她啼哭时,往往引来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片刻便有倾盆大雨落下。王家隔壁的卢家饱受其苦,再又一次被淋成落汤鸡后,卢舍义虽然日常和王文重玩得好,却也愤愤道:“他王家养了个雷公!王文重,你就是电母!”

王家药铺红红火火,王文重的荷包也鼓起来。侠往往为银钱所发愁;而王福贵给的零花钱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他常请街里所有小孩吃零嘴,哄得大家真的称他为王大侠,好不得意。在别人还在为一双新鞋发愁的时候,他已经穿上了靴子。踩着新靴子,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侠客。

卢舍义马上将这双靴子添油加醋地宣扬了一番。没多久,就有几个日常玩得好的,在他从学堂回家的路上拦住他,要看他的靴子。王文重便当真把一只鞋脱了,穿着袜子站在巷中,递给他们看。几人观赏一番,又把鞋还给他,不免酸酸地说:“你这鞋可真好。”另一个道:“谁让人家是王家呢。”又有一个胆大的道:“你这鞋能不能借我穿几天?”王文重面露难色,搪塞说母亲还在家等着,赶紧回了。过几天他又被这几人拦住,说最近时兴斗蛐蛐,带他一起去见识见识。王文重只得跟他们一起去,那几人看得入了迷,当即也要买几只来斗,可是身上钱不够,王文重便发挥出他的好脾气来,自掏腰包,一人领了一只回去。那几个少年马上感叹,“这才是大侠呢!”他笑着应了。

这一日王文重正要出门去自家铺子,见到一群孩子围在街里看着什么。只见卢舍义和薛七不知从哪捡了个树桩,上面摆了个破了口的瓷罐,里面两只蛐蛐正在缠斗,难分胜负。卢、薛二人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场战斗,周边的孩子挤在一起兴奋得大叫。只见一只蛐蛐猛地上前,把另一只咬得翻了个个儿,卢舍义激动得跳了起来:“好样的,金悟空!”另一只蛐蛐好不容易翻过身来,又挨了金悟空几下,渐渐地不动了。

卢舍义大战胜利,喜笑颜开,身边几个小兄弟忙上去道贺。薛七输了正生气,又见周围人全去恭维卢舍义,把脸一沉道:“斗死了我的卷帘大将,你得赔钱,否则拿你这只赔我。”卢舍义兜里只有洞和草,哪里有钱?他这只还是攒了很久的钱才买的,怎么舍得割爱。卢舍义不服道:“你怎么输了就翻脸,本来说好了,只论胜负的。”薛七和他僵持不下,忽然动手抓住卢舍义衣领,眼看就要打起来。周边小孩见势不妙,一哄而散,剩几个躲在墙角看热闹。人群散开,卢舍义看到站在那里王文重,大喊:“王大侠,救我!”

王文重当众被点名,只有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他深知薛七是这几条街有名的小混混,长他们几岁,一身力气,每日不是走鸡就是斗狗,总要惹一架再走。他不挑码头酒街那些卖力气的壮汉去惹,专门挑比他力气小、又沉不住气的十四五岁半大孩子去打架。卢舍义也是不长眼,竟然跟他斗蛐蛐!薛七听卢舍义喊“大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他矮半头、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少年。他把卢舍义松开,笑道:“我几天不来,竟不知什么时候灯市街西巷多了个王大侠。”卢舍义两脚着地,一边后退一边道:“王大侠可厉害了,练过剑!他家还有个电母……。”薛七不去听他的胡言乱语,面对着王文重道:“你的人斗死了我的卷帘大将,我要他赔我一只,这不算过分吧?”王文重问:“你要怎么赔?”薛七道:“简单。你要么赔我一钱银子,要么吃我一拳头,让我出了这口气。”

卢舍义惊呆了。他的父亲每月工钱才二钱银子,而薛七开口就是一钱,这分明是讹他们。他知道王文重再富裕也掏不出这一钱银子。他不禁出声道:“一只蛐蛐怎么可能值一钱银子!他这是讹咱们……”薛七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薛七的拳头,足有碗口大,胳膊又那么粗,一拳落在身上……卢舍义打了个寒战。然而王文重是习剑的,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王文重也看见了那拳头。他深知卢舍义把自己拖下水,这下不能全身而退了。他面色煞白地开口:“我没有那么多银子,这条街上的孩子,都拿不出。”他深吸一口气,把颤抖的手藏在背后,站直了平静地道:“既然叫我大侠,我便得有个大侠的样子。这样,我吃你一拳,算是对得起卷帘大将。”

薛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瞬间王文重就被打翻在地。王文重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想还击,然而他从来没有真正挨过一拳,也没有真正出过一拳。他平常学的那些花招套路,在此时根本使不出来。

正当卢舍义以为一拳了结的时候,薛七把王文重拎起来,又是一拳,飞出去一丈远。王文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被他像颗烂白菜一样踢来打去。整条巷子的血液都凝固了。直到一个躲在街角的孩子,看到了王文重脸上的血迹,恐惧地大喊起来:“杀人啦!”

这一声尖叫使所有人的血液都流动起来。几个半大的孩子哭着跑了回家,还有几个小娃娃被吓呆了在原地不敢动。此时王文重已鼻青脸肿,衣服上沾了血,卢舍义眼见薛七抬脚还要踢,一把冲上去死死地抱住薛七的胳膊,被甩翻在地,又爬起来死死抱住薛七大腿。预感到身上可能降临的剧痛,卢舍义大喊:“别打啦——”

一声更嘹亮的哭腔压过了他,刺破了灯市街西巷。本来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翻滚。薛七见天色不好,再打几拳也拿不到钱,好生无趣,于是甩开了卢舍义,在巷子里踢踢打打地走了。他踢翻了王家门前的花盆,又扯掉卢家门前刚搭好的花架,抄起他的卷帘大将战死的那只瓷罐,扬长而去。

卢舍义抬起头,看到王文重的小妹王文娇正站在自家门口嚎啕大哭,脚边还有一只风车,上面一个黑脚印。他又忙去瞧王文重。此时的王文重倒在地上,脸上青肿一片,嘴唇流血,衣服在灰里滚过,那双崭新的靴子也沾了泥巴。王文娇哭喊着跑过来,卢舍义也不禁想哭。他摇摇王文重的肩膀:“兄弟,你还活着吗?”

王文重悠悠醒转过来,看到王文娇和卢舍义都在身边,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其实他在被踢的第一脚就晕过去了。“薛七已经走了吧?”

“走了,早走了,他看要下雨,就走了。”卢舍义含着眼泪,“你没事吧?我真是害死你了!”说着流下泪来。“走了就好,”王文重还是那么平静,“以后不要跟他再来往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卢舍义见王文重此时还在关心他,羞愧难当,哭得眼泪鼻涕混着雨水一起流到嘴里。他慢慢地背起王文重,一路把他背到家,又安顿好王文娇,跑着去灯市街上给王家父母报信。

王家父母留下刘管事看店,匆匆赶回家里。王母看着浑身是伤的儿子,心疼不已。王父在屋中来回踱步,看着夫人给王文重包扎完,王文重深深地睡去了。见儿子睡着,王父忽然出声:“我看不能再让他这么混下去。”王母道:“你说什么呢!他是为了卢家那小子才……”

王父道:“我正是此意。我们街上这些人家,都是些做小买卖的,没什么见识。男孩大了,或学艺,或读书,或出去闯荡,就是不能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不务正业。薛七你也知道的,只有一个老祖母带着卖卖菜,现在薛七也大了,老祖母管不住他,东拉西逛地不知闯了多少祸。”

王母擦了眼泪道:“你说的对。咱们家也不急着让他继承家业,还是得出去见识一番。我听街上人说,咱们这的白鹿书院要招生,不如就让孩子去考。白鹿书院的先生是仙门里出来的,教些剑法仙术的,将来也不怕人欺负,总比挨打的强。”说着又流下泪来。

王父沉吟片刻,又道:“家里原先那位剑术师傅,教的都是花架子。咱得找个更好的师傅,扎扎实实地练上几年,不求他学成大侠,起码往后有还手之力。”

于是在睡梦中,王文重被父母决定了要考白鹿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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