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了?”杨应劳仍躺在炕上,脸朝着墙壁。听到推门的声音,仍一动不动,只是悠悠地问了一声。
“办好了。”只有杨花应声,“爸,这会儿好些了吗?”
杨应劳没说话,垂了垂腰。
至于李春花的早逝,固然让他难受不已,但更多让他骤然记起幼年时父母的相继病逝,那时虽苦但仍有少年心气,而枕边人的骤然离世,更让他平生出几分衰老气,起了对人生无常的感叹。
李春花入葬,他看着棺中人青白的脸色,与记忆中的那个人似乎哪里不一样了,看着棺材盖上了盖子,自己也感觉气息一滞,看着一铲一铲土覆盖上棺材,看着养出粮食、养出生气的的土地,也吸进了生气、吸进了人间,他的心气陡然断掉了。
孩子们提起要立碑,村里陆续有人上门闲聊,看似来看新生的婴儿,感叹一句苦命,落地一个月变没了母亲,实则在看杨应劳的口风,看他家徒四壁还要争这个无谓脸面的热闹。但来看热闹的人很快就失了望,因为杨应劳全然没有任何可或不可,只哎呦哎呦说着自己腰痛。
这些天,他照常的爬起来排队打麦,村里的场院大家轮流用,是多年的定例,按着顺序去就好了。杨应劳不再同人说笑,总是埋头干活。去领牌子、借车,倒是杨成栋出头最多。
第一个发现杨应劳变化的,还是那个自小扶持过他的老叔,杨宗生。老汉让儿子杨应简将两辆车都借给杨花,并叮嘱他去帮手的时候,感叹道:“两个半拉人,塌了一半。”
第二个发现杨应劳变化的,是长女杨花,起先,她只是觉得父亲一夜间老了,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突然显眼了。
晚上,睡在床上,她问小妹:“有没有发现,爸长白头发了?”
“爸的白头发一直有呀。”杨小妹半梦半醒,嘟囔了一句后便沉沉睡去了。
杨花慢慢明白,父亲的外表并没有多大变化,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塌”了,弯着腰干活的时候,背影突然就像一个老人家了,可他明明才四十多岁。
终于有一天早上,日上三竿杨应劳仍未起身。
杨成栋翻了个白眼出了门,杨花忍不住推父亲,他才说腰疼地起不来床了。不让请医生,赤脚医生王仁义跑一趟,要收一斗米做酬金。杨花想了想,觉得在理,让父亲安心躺几天。
这一躺,粮食打好运回家的那天,他一动不动。杨花和杨小妹蒸馒头的那天,他一动不动。李春花头七的那天,他仍一动不动。直到子女们上完坟回了家,他才出声问了一句。
炕面上,李春花的味道已经几乎全无,那些气息却又并没有消失,而是在这边萎靡落拓的日子里,被杨应劳吸入口肺之中、胸臆之间。
杨花发现父亲的背影竟如此瘦弱,姐弟干瘦的身材里,有连年的饥馁,也有相连的血脉。
杨花温言道:“打完粮食,我去找牡丹,给做做针灸。”
“省些钱吧,家里又多了一口子人,今天的收成比往年还少一半,可咋活人。”杨应劳坐了起来,面色中有淡淡的颓丧显得更为衰老,“要不是放心不下你们,我也随了你妈去,两眼一闭才算省了心。”
杨小妹抿着嘴,忙不迭去抱柴生火。杨花拦住了她,道:“少拿一点。今天我们不开火了,有馒头吃,配着葱就行。热了锅给小弟热粥就行,他喝凉的拉肚子。”
杨小妹的眼睛亮了:“姐,今天能吃馒头?!”
“不吃,烧粥,”杨应劳先出了声,“小弟喝米浆,我们喝粥。”
杨花摇头:“今天是妈的头七,这是上过坟的馒头,就是妈尝过了。今天我们吃,跟妈最后再吃一锅饭。跟以前一样,坐一样桌、吃一样饭。”
杨应劳提了气:“哪有这些讲究,人没了就没了。刚打下粮就开始嚯嚯,冬天都得挨饿。你妈在的时候,一斗麦能吃一个月。”
杨小妹一时徘徊,不知该听谁的。
“听你的,以前冬天也挨饿。”将粮食垛进小屋简易仓房的杨成栋开门进来,闷声道,“一斗麦吃一个月,你当是真能吃到一个月吗?妈和姐总是最后吃饭,紧着我们先吃,最后那口锅里,还有面吗?你当真看过了?”
杨花接过了话头:“一斗麦吃一个月,是补了野菜野果,妈饿着肚子,我们多吃一口,她少吃一口,一天天熬。这不是个活法。”
“谁家女人不都是最后一个吃饭的?”杨应劳脸一红,“你去合村问问,谁家不是这样。不够吃,她咋不跟我说,粮食都是她管的,是我亏着她了?”
杨成栋将农具一扔:“亏不亏着,你自己有数。”
“没谁亏着谁,是我们太穷了。”杨花发了话,“穷病是能死人的。吃饱饭,才能活人。人活着比啥都强。今天吃馍。”
她想起了很多个半夜,饿得睡不着觉,偷偷从后门溜出去,想去缸里喝凉水,碰到了也在喝凉水的母亲。有几次,母亲借口说是上茅房,杨花笑了笑,没有戳穿。
“我不吃!”杨应劳扭身又睡下了。李春花窸窸窣窣起床,去院子里喝凉水的时候,他不是全无察觉。但他总觉得这不是大事,女人让着男人,体弱的让着劳力的,不是天经地义?
黄昏,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将上坟的馒头分着吃了,小婴儿喝了米粥上浓浓的一层米浆,尤不满足,仍在大哭。杨花将一碗粥、一个馍放在炕头,是给杨应劳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