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沟村的西面盛长梧桐树,也叫泡桐树,叶子形如手掌,大如锅盖。泡桐花深蓝近紫,一串一串悬在高枝绿叶间,隔着一里地也看得见这抹花色。
石沟村的人家家户户挂门帘,用荆杨木的木条,泡水后再阴干,增加韧性,一条条平铺在地上,用麻绳穿了,外面覆上一层布,便化身能用十几年的门帘了。
门帘的布常常是各种旧物品的再组合,细细地剪开来,打乱顺序拼接缝补,反而自称一种风格。各家的旧布条也很相似,无非些旧衣服、旧床单,颜色也单一,灰色居多、黑色次之,做成的门帘便也是这些颜色居多,耐脏。
梧桐树下有一户人家,却与众不同,门帘上竟也散落着几片颜色各异的梧桐树叶。细看,竟是把布裁剪成了树叶的形状,甚至有那种独特的蓝紫色。这个季节,门帘与屋子头顶的梧桐花,交相辉映。
王桃花掀开门帘,将小儿子放在屋内地上,儿子立刻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要抢出门去玩,王桃花从灶台旁取出一截麻绳,熟练地将儿子拴在了四方桌的一条桌腿上,自己则扛起斧头向屋后走去。
不多时,一声石沟村人熟悉的叫骂传来:“哪个天杀的偷了俺家的柴火,满山的柴不自己捡,是缺手断脚了?”
良久,没有人回应,叫骂声依旧高扬,一路从屋后又骂道了屋内。桐花门帘被高高挂起,王桃花一边烧柴做饭,手中活计不听,嘴里也更忙,一边依旧骂声不听,用词之丰富,内容好不重复。
其实王桃花所骂不实,柴火在家家户户都是稀缺物品,尤其春夏,干柴更是难找,力气大些的,砍树劈柴,但村里人农忙,柴火常是由各家小孩在山上去捡,缺柴是常事。
踩着叫骂人,一个小小的身影推开了远门,先是跨进屋内。一把小斧头挂在腰间,一个竹篓高过人头,里面是齐着竹篓高的柴火。
王桃花的叫骂立刻换了内容:“看我们二东呦,小小年纪在山里头找柴火,哪个丧良心的偷小孩的柴呦。我可怜的二东呦!”
背着柴火,名叫二东的孩子,大约十来岁,正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角,欲言又止。
王桃花的炮火转了目标:“你这窝囊孩子啊,人家偷了你的柴,你都放不出个屁来!受苦受累的二东呦!”
“妈,”二东略略往后退了几步,“屋后的柴是我拿走了。”
说完便紧着小步跑向屋后。
被王桃花捏住耳朵的时候,二东正在细细将新柴累放上去,柴火堆重新变高,看起来和之前相似。
王桃花不由分说,要他交代柴火拿去了那里。可无论如何打骂,小斧头的木棒在背上打肿了,二东再也不开口了。
杨应满和长子大东回了家,听说了这件事,大东扇了二东一巴掌:“偷红薯、偷粮食,现在偷柴火了,你着急分家是咋地?”
大东正是十六七岁的热血少年,渐渐成为家里的劳动主力,这一巴掌结结实实,二东被扇地晕头转向,手里的半块玉米面窝头也掉在了地上,小东迅速爬过去叼在了嘴里。
杨应满倒没有动手,在第二次发现二东拿走家里粮食的时候,他曾经把二东绑在梧桐树上,打断了一根木头,也打断了二东的一条手臂,饶是这样,二东依旧没有说出那一袋小麦的去向。
赤脚医生王仁义是王桃花的本家太叔,亲自来接的骨,将心狠的孙侄女和孙女婿教训了一顿。
原本以为经过那次,二东会改了,没想到粮食倒是不拿了,又开始动了柴火的心思,杨应满一想到明天夏收,要出狠力,今天便提不起劲再教训孩子了,便是打了也没有用。
“这娃脑子坏的”,最后,得出这么个结论。
如果说,世上有一个人与另一个人长得极相似,而性格却截然不同,甚至正好相反,常常便是兄弟之间了。
二东完完全全便是大东几年前的样子,可眼神却完全不一样。大东继承了父亲杨应满的暴烈,母亲王桃花的精明,好像把剩下的那些于事无功的品质,木讷、宽和,都留给了二东。
二东的话极少,旁人在村里看到他,总是他在干活的样子,瘦如竹竿,顶着一头蓬草似的乱发,显得头很大。
小时候挑不动水,便跟在大东身后,用小桶一趟一趟拎,到后来大东索性不跳水了,全部由二东来拎,五六岁的娃娃,起初只能拎起半桶水,走一段路就要停一下。二东走得摇摇晃晃,却不停歇,摔倒了也不哭,重新回头去打水。
如果你问,哪个是二东?石沟村的人会回答“大梧桐,那个干活的孩子”。
小东吃完了半个窝头,又咿咿呀呀扑进二哥的怀里,光着屁股。虽然还不会说话,但这个小孩却已经对家里的权力分布了熟于心,爹是吃最好粮食的,大哥手里的东西碰不得,至于二哥,是怎么欺负都不会吭声的。
“娃的裤子呢?也学走路的人了,露着不怕蜂蜇?”杨应满随口问道。
王桃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鼓囊囊的衣襟中掏出一团东西,正是卷起来的小儿子的短裤,扔在炕上,里面滚出两根黄瓜。
从山里走回来,一路经过很多人家的菜圃。顺手牵羊的不只王桃花,似乎成了石沟村村民的习惯。你拿我的,我拿他的,他拿你的,某种程度上达到了一种平衡。碰上菜丢了的情况,骂人是骂人的,倒也不会追上门去。
小东狡黠地指着黄瓜,讨好地指给爸爸看,嘴里含混不清:“村,村……”
杨应满嚼着嘴里难以下咽的野菜:“当村长就是给我们做贡献,这话老叔自己说的。”
二东一手抱着弟弟,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物事,塞进弟弟手里,又掏了一把,放在灶台边母亲的面前。
扑面而来的独特清香,是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