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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太行山的余韵，到了石沟村，已经神枯力竭。几座平平无奇的石头山，既不高耸，也不俊秀，春荣秋枯，环伺着山沟中一座狭长的小村庄。

一间间石头垒筑的瓦房，沿着地势爬升，毫无规划可言。间或有三两家院落，也不甚大，将将容纳一辆板车停放。这便是石沟村了。

村子西南，一条黄土铺地、青石做沿的齐整大路，是石沟村的主出入口，通往三十里外的向阳镇。这条路起源于政府要求村村通路的政策，修得威武雄壮，修得让小小的石沟村，看起来更破烂畏缩，虱子穿大靴。

道路修好的那天，天气出奇地晴朗，路口添红挂彩，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揭幕仪式。仪式上，放了炮，县里、镇里的官员们在路边拍了照。

石沟村的男人们围在村子口，女人们更多在场院上，远远望着这些罕见的外乡人。

村长杨宗生，一个黑瘦立挺的老头，被举相机的人摆来摆去，晕头转向。最后，老头眯着眼睛，搓着衣角，站在照片的最边缘。

第二天、第三天，村里的小孩趴在黄土路上，挑拣鞭炮里的漏网之鱼。把那些还没炸的小炮仗，一个个收集起来，带回家去，开心得如同过大年。

参加仪式的外乡人，吃了一顿便饭后，当晚便纷纷离开了这个偏僻的小村落。而仪式的热闹，却意外足足延续了好多天。只是这份热闹，不太一样。

有人家的灶台被扔进了炮仗，把用了几辈子的灶膛炸了、炕沿塌了；

有黄狗的尾巴被绑了炮，受了惊吓，扑起伤人；

有人在牛棚热乎乎的牛粪堆里插上了炮仗，杨宗美刚放牛回来，正抽着烟袋悠闲地迈进牛棚，被炸出的动静吓得一个屁墩，差点被牛蹄踩踏。

最穷的人家养出的孩子最懂利用资源。没两天，闯祸被抓的孩子陆续招供，是杨应劳家的二小子杨成栋，做了鞭炮的“投机倒把”生意，起早贪黑捡攒了最多的炮仗，自己不放，让别人用土豆、红薯来换，价高者得。

碰上不想“买”的，杨成栋还主动贡献鞭炮的花样玩法，推销了不少出去。

那个年月，家家粮食不够吃，正值五月，今年的夏粮又还没下来，寻常人家全靠这些耐存储的果蔬养活全家。

闯些小祸倒是其次，动了粮食，便是动了山里人的根本。大人们便坐不住了，渐渐有人拧着孩子耳朵找上杨应劳的家门去，评理是其次，要回换走的食物是真。

杨应劳的妻子李春花，挺着大肚子，急得汗如雨下：“七婶，您进来看，真是一点多余的粮食也没有。”

对面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打断了李春花的话：“小孩子扯不出这种谎。”

说着早已迫不及待一步跨进小屋，眼光四处扫射——

一大一小两间房，大的一间东南角盘着一个四方灶台，连着灶台便是一张大炕，角落里，齐齐整整放着一床被子。

屋子正中一张低矮的四方桌，两张小凳子，一块显然做凳子用的大石头。另一角，一个黝黑的米缸，孤孤单单畏缩在灰蒙的角落，除此外，视野所及再无他物。

老妇人一把掀开米缸，只见里面只有一个切开的南瓜、几个白萝卜，竟是一粒米都没有。

犹不死心，妇人又推开一个将将一人高的木门，通着一间仅能容纳一张床的小卧室，是杨家女孩们的房间。

房间很小，朝着西，只有一扇方寸大的窗户。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坐在床对侧，背对着来人，双臂环在身前轻轻摇晃着。

听到门被推开，少女半侧过身，露出怀中抱着的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一张黑瘦干瘪的小脸儿，此刻闭着眼，睡得也并不安稳，紧紧皱着眉，仿佛在睡梦中仍带着哭意。胳膊极瘦，肚子却鼓鼓的，并不是吃得很饱，而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抱孩子的少女齐耳的短发，眉眼坚毅，像个男孩，已有成年人的身形，只是更清瘦单薄。轻轻转身，少女没有直视来人，道：“七奶奶，小妹饿得晚上不睡觉，这会儿刚稳当点。”

小屋子里的光线又渐渐暗下去，是妇人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外的李春花，已是带了哭腔：“七婶，看过了吧。”

脚步声远去又停下，是妇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你这眼看要生了，一个南瓜，咋活人？”

春花收起了哭腔：“夏粮下来，就好了。”

“今年这老天，不给人活路呐。我去看了，地里的麦穗，可比你胸脯还瘪。”妇人的声音大了起来。

良久，又是七婶先开口：“别什么都紧着男人家，他们有的捡有的嚼，你们娘仨要顾着自己些。”

“男人家，总是出大力。”春花已没有哭腔，仍嗫嚅着，“我们省一口不碍事。”

“应劳不说，你那二小子，混世魔王一般，他能饿着自己？你也是白操心。”妇人道，声音越来越响亮，“罢了罢了，我也不说什么了，叫杨花一会儿上我家，拿碗麦麸，不是啥好东西，够你们喝顿粥。”

“谢婶子了。”

小屋里，少女杨花脸越来越烫，轻轻放下了妹妹后，少女“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房门：

“七奶奶，我们家虽然穷，但不需要别人接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