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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的火（第1页）

亓明日打开卧室床底的门栓，踩着悬空楼梯进入狭长的通道，最终来到一处密不透风的地下室。

四目所及是个与世隔绝之所。雨声铺天盖地响着，却在此地压得极为沉闷，就好像有无数鼓点砸在头顶，然而说到底不过只是雨幕的回响。

这间书房横竖不到五米，只需伸手就能触达屋顶，环顾四壁连窗户也没有。南墙则有整面陈旧的藤编书架，北边放了一张划着无数刻痕的木质案几，中间的地上堆着几摞虫蛀的旧书。

提灯的光晕引来几只青色小虫，亓明日随手将其放在桌上，光线照亮墙上的便签。他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

上面抄了一段早在去年登报的消息：

“皇家外交使团圆满完成使命，预计近日抵达沿海。”

日期已经隔了数月之久。皇家使团，代表母系帝王出海，也算使命必达。

亓明日顿时想起今日在邮站里取到的明信片，上面的画正是皇家外交使团归航的场景，也算满足未能亲自去现场的遗憾了。

他去将明信片取出，这才发现背面有一签名，乃是“阿扎尔”的波斯写法，紧随其后的是一行“致纳西尔”，亓明日发现自己居然还认得出，分明已经连家乡话都全忘了。

随后他又翻到正面。纸上画的气派大船披着旭日霞光，背景的国境线随着海面延伸，两只海鸥振翅飞向空中。

万籁俱寂，亓明日盯着这幅画框看了许久。

他的灵魂再次悬浮起来，突然觉得像是化身振翅的海鸥，洁白的羽翼伴着节奏扇动，送来一阵簌簌的风声。

幻觉过于真实，他下意识抬头，却又无迹可寻。然而亓明日还是觉得应有某种感应，看不见的未必就是并不存在，只是缺少显形的条件。要是对门的通灵者还没搬走多好。

在此刹那之间，亓明日突然察觉到一种变化，那只海鸥并不是消失不见，而是收拢羽翼落在地上，然后随着微妙的灵魂震动，竟然四肢着地变成一只走兽。

海鸥也好，走兽也罢，灵魂是会变化的吗？亓明日不知此刻的感受是否真实，今日发生的一切本就足够荒谬，他已无心再去破解更多谜团。

灯光突然熄了。

在黑暗中，他摸索着点亮烛光，听到雨中夹有屋漏的啪嗒声。

随着幻象终于散尽，亓明日摸出今日送达的书籍，撕开已然有些破损的包装纸，拿出一部《昆国编年考证》。

此乃墨昆方国的编年史。他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订了这一部书，但能确定这断然是自己闲来无事买的，亓明日经常会搜罗各种有关党争的材料。

他总怀疑自己漏了重要的信息，从如今在这个街区的混乱生活向前回溯，生命早在最初就已标明沉沦的轨迹，世道衰亡的线索延续好几代人，刚巧把亓明日也串入其中。

随手翻开新书看了几页，亓明日在试图寻找蛛丝马迹，希望其中某个条目能够答疑解惑，揭开岳氏嫡子历经党争大难不死的谜。

此书作者的提名为颜昭珏，便是此人使得亓明日下了单，觉得能从其著述中有所收获。

“古有巫史，网罗天下，放失旧闻，始成一家之言。”

亓明日看了开篇便已犯困。

此乃全书之序，应是另一学者为其所作，全篇都在赞颂颜昭珏的学术贡献。

真是无聊至极，他迅速地扫过这篇序言，原本觉得倒也不必看这文人互捧，然而目之所及却有一段话，读来大意有些微妙。

“然吾闻之，颜氏门生故吏，上则触达朝堂贵人，下则遍及江湖义士。其人本为中立名臣，素以清高贤正，为世所重。而今四方俊杰访学到此，皆为闻道求知、授业解惑，此可谓当世学坛士林之盛景。”

亓明日便又折回读了一遍。依照这个笔者所言，颜昭珏门下生员不在少数，其中既有达官显宦之流，也不乏身在江湖的人。言外之意，这倒不像学者，而更像学党。

这篇序言甚至专门点了一句：“其人本为中立名臣”。其中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反讽之意，就像在说自诩清高贤正的人，居然自己成了学阀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