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里的天黑得比外面早。
树冠滤掉了大部分天光,林子里只剩一种暗绿色的、浑浊的微光,瘴气从腐叶底下升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混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缠在树根和藤蔓之间,像无数条半透明的蛇。
陈阿禾抬头看了看天——树冠密得像锅盖,只漏下几针细光,他分不清是午后的日头还是黄昏的余光,海伯说,雨林里没有黄昏,天说黑就黑,比外面早一个多时辰。
温老秀才喘着气说:“《岭外代答》有言,深林蔽日,昼亦如晦,古人诚不我欺——”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闷得人喘不上气,海伯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再落脚,他们已经在雨林里走了一个时辰了,大腿在抖,膝盖发软,但不敢停。
一旦停下来,可能就走不动了!
牛大郎走在海伯后面,饼吃完了,他肚子在叫,不敢喊饿,怕一喊饿,这口气就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一片烂泥,踩上去,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臭的泡泡,他忍住了没吐。
林三娘走在第三个,嘴里叼着甜草根,甜草根已经嚼得没味了,她的眼睛比海伯、牛大郎好使,但也逐渐看不清了,树冠太密,只有偶尔一两道细如针线的光柱落在腐叶上,照出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
林三娘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有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
陈阿禾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声音?”
“不确定,但不对。”
温老秀才落在队伍最末尾,一手拄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当拐杖,走得气喘吁吁,他没有听见不对的声音,但他看见了不对的东西。
在不远处,一丛灌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灰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影,又不像,那个影子很高,瘦得没有形状,在暗绿色的雾气里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温老秀才倒吸一口凉气,“诸位——老夫以为——那边——”
林三娘问:“哪边?”
“左。。。左首,灌木之后,有一物——”
牛大郎最怕鬼,他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怕大声了会把那东西招过来,“什么物?”
“老夫不知,但形似。。。形似人。”
陈阿禾想起在漳州老家听过的故事——南洋的雨林里有野人,浑身长毛,吃人,他咽了口唾沫,“海伯,你看到了吗?”
海伯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在那片灌木丛里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秀才公看错了。”
温老秀才急了,“老夫眼花?老夫虽年迈,然目力尚——”
“是藤!”海伯说。
温老秀才愣住了,他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那团灰白色的东西还在晃,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沉默了。
果然是藤。
一棵老树上垂下来的干藤,灰白色的树皮泛着微光,被风一吹,晃来晃去,刚才觉得像人的,是藤上挂着的几片枯叶,被吹成了一个轮廓。
温老秀才咳嗽了一声,“老夫方才说的,正是藤字,诸位听岔了。”
牛大郎质疑道:“先生,你刚才说的是有一物形似人,不是藤。”
“那。。。那是老夫的修辞!”
“修辞?修辞能把藤修成鬼?”
温老秀才编不下去了,不再说话了。
“不是咱们非要摸黑走,”海伯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里划了几条线,“这条河两岸全是沼泽,扎不了营,只能连夜穿过去,雨林里过河,赶早不赶晚,天亮正好到河边,前头赶一赶,后头也能松快些。”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黑到了尽头,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跟着水波晃。
陈阿禾停下来,“有声音,你们听。”
众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