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在海上漂了十几天。
船上的米粮,是临行前大伙凑了银子买的,统共那么几袋,每天舀一些煮稀粥,一人一碗,吊着命罢了。
船上还带了几袋黄豆——海伯每过几天让人拿水泡几把黄豆,搁在舱角避光的地方。过了几天,泡水的豆子长出了一茬嫩黄的豆芽,海伯把它们切碎了拌到粥里,每人分一小撮,说是吃了有力气。
王掌柜端着碗,拿筷子拨弄那几根豆芽,感叹道:“海伯懂的道理,怕是不比温秀才少!”
温老秀才正蹲在船舷边吐,听见这话,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意思是:他现在不想讲道理,只想活命。
有人在船尾钓鱼——能钓上来的不多,船一直在走,鱼追不上。偶尔有海鸥落下来歇脚,牛大郎蹲在一边看,看得入神,差点一头栽进海里,被陈阿禾拽住衣领拖回来。
牛大郎还傻乎乎地回头看,嘟囔一句:“那鸟的腿真细啊。”
“跟羊肉串的签子似的。”说完牛大郎自己咽了口唾沫。
陈阿禾端着自己那碗米汤,靠着舱壁坐下来。粥很稀,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是怕吃快了,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
林三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阿禾,你天天去摸粮袋,摸出什么名堂了?”
陈阿禾每天去船舱里摸粮袋,前天摸还是鼓的,昨天摸瘪了一点,今天摸瘪了一大截。不是他多想管这闲事——是他饿,饿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去摸摸那几袋粮食,好像摸到了,心里就踏实一点,虽然摸完往往更不踏实。
陈阿禾回答:“三娘,粮少了!”
“少了多少?”
“少了。。。少了很多。。。”
“少了很多是多少?”
陈阿禾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反正比昨天少。”
林三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也饿,她也知道那几袋粮一天不如一天,每天路过那几只粮袋,她会张开手往布袋上一贴——昨天粮食撑到掌心,今天只到中指根,差出来的这一拃,就是一天的口粮。
昨天那个深度和今天这个深度差了多少,她比陈阿禾清楚,但清楚有什么用,清楚也变不出粮来。
没人正经记账——谁吃了多少,还剩多少,全凭脑子里那根糊涂弦,记岔了?那是常事。
消息还是传开了。
船舱里炸了锅。
“谁偷了粮?”老张头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尖得能把船板戳个洞,“我说这几天粥怎么越来越稀!原来有人吃独食!”
他老伴儿在旁边瞪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有人偷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粥稀了就是证据!粮袋越来越瘪了就是证据!”
他老伴儿在一旁说:“粥稀是因为水放多了!”
“水放多了是因为米少了!米少了是因为有人偷了!”老张头的逻辑虽然有问题,但结论还是在船舱里获得了不少人的认同。
大家开始互相看,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防备,谁也不敢先说“不是我”,因为“不是我”三个字说出来,听着就像“不错,是我”。
王掌柜靠在船舱口,手里还攥着他那本账册,翻得哗啦啦响,像是只要翻得够快,粮食就能从纸缝里掉出来。
“我早就说要记账。”王掌柜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你们不听,现在好了,粮少了,账没有,谁吃多了、谁吃少了、谁藏了,谁说得清?”
牛大郎下意识捂住怀里的粗粮饼。
林三娘瞥了他一眼:“王掌柜,您那账册上记的是绸缎到南洋可售一千两,又不是牛大郎昨日多喝半勺米汤,您现在翻得这么响——翻出米来了?”
王掌柜张了张嘴,账册举在半空,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温老秀才在旁边咳了一声:“三娘此言虽粗,然理不粗。”
王掌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掌柜派头:“账,自然是有用的,若早记清楚,今日也不至于这般糊涂。”
林三娘点点头:“那好,您既然会算账,心里总该有个数,按现在这些存粮,咱们还能撑几天?”
此话一出,船舱里的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王掌柜把账册往腋下一夹,伸出手指开始算,先是五根手指,算着算着又收回两根,再伸出一根,眉头越皱越紧。
牛大郎忍不住问:“掌柜的,你这是算粮,还是算命?”
王掌柜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按现在的吃法……五天,省着吃,七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