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副本二 民国空间 绛云（第1页）

【副本二·民国1937｜9月3日傍晚｜沪上·丹桂园】

许燕青到许公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门楣上挂着“许府”两个字。门房见她下车，忙不迭地迎上来：“小姐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呢。”

她走进院子。这地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可她的脚却认得路——穿过花厅，绕过假山，往右拐，上了台阶，推开书房的门。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绸长衫，戴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灯下看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眉头先是皱着，看见是她，眉头松开了。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她坐火车醒来那天，就是被许府的司机接回家的。整整一个白天，她都在适应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她姓许，是许正南的独女，刚从苏州姨母家住了一个月回来。许府上下都叫她小姐，丫鬟秋兰替她收拾行李的时候，从箱笼里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温婉，站在桂花树下笑。秋兰说，这是太太。太太走得早，小姐每次回来，都要在太太房里坐一坐的。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像是这具身体替她记着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她信了——她就是许燕青，是照片里那个女人的女儿。

“回来了。”他说，“去一趟苏州，瘦了一圈。”

“爸。”她开口。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叫出来。

许正南放下信，看着她：“怎么？路上不顺？”

“没有。”她说，“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歇着。”许正南说，“明晚丹桂园有场大戏，是你母亲生前最爱听的，我订了包厢，你陪我去。”

“丹桂园？”

“嗯。戏班主事的是个角儿，叫绛云，男旦，唱得极好。”许正南说着，语气淡淡的，“这几年沪上没几个能听的角儿了，他算一个。”

许燕青没有接话。她只是觉得“丹桂园”三个字，像是谁在耳边敲了一下钟，嗡的一声，半天没散。

第二天傍晚，她跟着许正南去了丹桂园。

戏园子不大，两层，底下是散座，楼上是包厢。红漆的柱子，雕花的栏杆，空气里混着茶香、瓜子香和脂粉气。她坐在二楼包厢里，往下看，底下已经坐满了人，闹哄哄的。有太太小姐摇着团扇，有商人捻着烟卷，茶房提着铜壶在桌间穿梭，吆喝声混着剥瓜子的脆响。她忽然觉得，这个园子像一只巨大的旧箱子，把沪上的声色全装在里面，压得密不透风。

锣鼓响了。开场是几出垫场的小戏，她没怎么听进去。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方戏台上，锣鼓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催什么。

“压轴，绛云老板——《牡丹亭·惊梦》！”

台下一阵掌声。帘子一挑，一个人走出来。

许燕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戏台上的人穿着一身素白的水袖戏服，头上戴着珠翠，脸上是浓重的戏妆——眉画得长长的，眼尾挑着胭脂，嘴唇一点红。可那双眼睛，隔着浓妆，隔着满园子的人，隔着戏台到她之间那一层雾一样的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认得那双眼睛。

深不见底，像两口井。隔着九十年的光阴，隔着浓墨重彩的妆，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一定见过这双眼睛——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那点熟悉感像隔着一层雾，抓不住，也放不下。台下锣鼓喧天，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只记得，她到这地方来，是要找一个人。台上那双眼睛的主人，会不会，就是他？

台上的人也在看她。

锣鼓声还在响，他却像是忽然定住了一样，水袖垂在身侧，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亮了个相。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他开口唱。嗓音清亮，一句一句，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台下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声音在园子里回荡。许燕青听不懂戏，可她听得懂那句词里压着的东西——满园子的人都以为他唱的是春色，只有她听出来，他在唱一场说不出口的告别。

散场的时候，许正南问她：“好听吗？”

“好听。”她说。

“那是绛云老板。”许正南说，“听说他从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家道中落，才流落到戏班里。可惜了。”

“他为什么叫绛云？”她问。

“艺名。”许正南说，“听说是他自己取的。绛，是红得发紫的颜色；云，是留不住的东西。戏班子里的老人说，这名字不吉利，可他偏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