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时云舒干脆利落地命令道。余挽辰没动,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时云舒,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提议。“你留在这里对解决这件事毫无帮助。”时云舒用力得指节发白,他将眼神指向门口,一字一句道,“赶紧走。”他说的有道理。余挽辰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他要是又被灰门伤到又会高烧烧得死去活来,这只会给所有人增添负担。于是余挽辰转身离开。随着余挽辰的离去,时云舒感到门后与自己对抗拉拽的力量在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他松了口气,把灰门轻轻推开的同时,俯下身想去捡拾起那颗卡住门缝的弹珠。然而当他无意中看到门后的地面,视线便凝滞了。他看到了地上的雪。雪——在他的印象里,他只在灰门里见过一次雪。他拾起弹珠,再一抬眼,便看到了面前站着的那个人。是余挽辰,但不是现在的这个。他头发花灰,眼睛是绿色的,这时候的他大概与灰门结合已有段日子,但不会太久。余挽辰二十一岁时与灰门结合,看这门内那余挽辰的样子,大概也就是与灰门结合后一年左右。下着雪的日子,这人只穿着件大衣,还敞着怀,里面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红色自胸口蔓延,在他的胸前画出了玫瑰的影子。他很瘦削,面颊都显得有些凹陷,眼窝也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健康、有些神经质。他盯着门外的时云舒,目光沉沉,含着些狠戾和阴森,像大雪封山后找不到食饿狠了的狼。“你在卖可怜吗?”时云舒上下一打量,他视线落在了那人敞开的外衣上,“把衣服系好。”“把它给我。”那人胡乱裹了裹衣服,他视线低垂,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在讨要自己的弹珠。时云舒迟疑着,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弹珠,像在思考,也可能是犹豫。“你的手伸不出来。”半晌,时云舒看向门内二十二岁的余挽辰,那是属于这个人二十二岁左右记忆集合成的实体,“我猜如果我把手伸过去,你就会把我拉进去。”门内那个余挽辰闻言眯起眼睛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他放下手,那样子带着点冷淡和厌烦,整体来看很像个什么疯癫又厌世的亡命徒:“你既然知道,干什么还把那家伙赶跑?他不喜欢这样。你赶跑他,他会伤心的——他真的很伤心。他现在正在外面的走廊上蹲着,像个自闭的蘑菇。”“你正常点,什么‘那家伙’,你们是一个人。”时云舒抡起弹珠丢到门内余挽辰的头上,“灰门内外,从来都是一个人。这里只有余挽辰,没有其他任何人。”那人被他的动作给惊到,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在弹珠落地前把它抓住,还懵了片刻。“我不喜欢他。”二十二岁头发花灰的余挽辰露出个厌恶的表情。时云舒毫不留情地对着对方的心口扎刀子:“十四岁和十八岁的你也不喜欢这时候的你。”余挽辰果断开始同对方互相捅刀:“你以为是因为谁才造成的这种局面?”“因为我。”时云舒毫不犹豫迎刀而上——鉴于物理意义上他也这么做过,这于他而言根本没什么难度。那余挽辰一时语塞,像是一时间想不出下一句话该说些什么了。他瘦长长一条站在那里,攥着自己的弹珠,看起来很愚蠢又固执。时云舒看着对方,半晌他莫名其妙露出个笑,那笑容堪称灿烂——灿烂却尖锐,会让人产生碎玻璃片反光一类并不很健康的联想。他补充道:“而且我一点都不后悔。”那门内的余挽辰面色更糟,看起来简直恨不能撞出来生啃了对方。“你太糟糕了。”他喃喃重复着,“你太糟糕了。我之前怎么会觉得你是个好人?”“美好的不一定能吸引来美好的,但糟糕的一定能吸引来糟糕的。”余挽辰拧着眉毛:“你这算‘受害者有罪论’吧?”“是吗?”时云舒没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机会,他张开手臂,做出了个类似准备拥抱、展开自我——亦或是即将献祭的姿势,“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客观而言,余挽辰当然算不得受害者。整个天空城调查处前前后后有过那么多人重伤不治,偏就他这一次任务归来只他一个重伤难医,又刚巧赶上新技术趋于成熟冒险一试被救活了过来——他算什么受害者?说他是个运气不错的幸存者还差不多。他若自诩受害者,那当真是地狱级别的得便宜卖乖。他绝算不得受害者,虽然他确实会感到痛苦。他活着,可身体不再是自己熟识的身体,他至今也未能接受这一点;他活着,却失去为人的权力和尊严;他活着,但这般异于常人的存活让他一度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