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真的很怪。他想着,觉得灰门好像是在挽留自己一样,甚至于带着些许恋恋不舍。灰门关合,而后消失。时云舒踩着满地嘎吱作响的金属碎屑走回床边,却忽然听到与自己同床的这位先生开口道:“灰门出现了?”“是啊。”时云舒懒懒道,他躺了回去,“你真该管好它。”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它不喜欢我。”“这真的很扯。”时云舒还记得温红豆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你是它的意志,它怎么会……”时云舒话说了一半,却忽然住了嘴。人怎么不会不喜欢自己呢?有太多人不喜欢自己了。可是——他还记得曾看到过的从灰门之内伸出的巨大存在,那东西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余挽辰的腹部,就像是想要杀死他一样。一般人应该不会自我厌恶到这种地步吧?至少时云舒是这么认为的。他也有厌恶自己的地方,但还没到那种地步,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想到这里时云舒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知他得给人家关门关到什么时候,他心说余挽辰我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真不知是几辈子欠下的债。但随即他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破门连余挽辰本人都攻击,却偏偏不攻击自己,那这又是怎么个意思?难不成它不喜欢余挽辰,喜欢自己?那么如果说余挽辰是灰门的意志,也就是说……余挽辰喜欢自己?时云舒被这个猜想惊吓到了,他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然而没等他细想这个问题,一旁的余挽辰就忽然提出了个问题:“你之前说……特殊医疗研究所没改名,你是想起了什么吗?”时云舒陷入了沉默,又过了会儿余挽辰补充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问问。”他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欠债人,没什么利益冲突,时云舒自然是知道他没什么别的意思。“我知道……”时云舒的声音显得有些懒散,夜深了,他知道自己该睡了,但却总是安不下心,那感觉就像是焦虑症发作,让人没办法好好合眼,“我只是在……组织语言。”他该怎么组织这个语言呢?时云舒想着,其实整件事情非常简单,他完全就可以直接说出口的,于是他便很快张了嘴,一开口便是:“其实我不是时云舒。”完蛋。时云舒在黑暗中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虽然这是事实,但作为一个开头也有些太奇怪了。“嗯。那你是谁?”余挽辰倒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他甚至还很认真地询问了起来,“那那个身份牌,其实不是你的吗?”“身份牌应该是我的,不过我其实……什么都不是。”时云舒说着,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话着实好笑,“我只是个流水线上的产品,用于给人提供器官、治疗疾病。真正的时云舒在做手术的时候不小心死了,而我代替了他,成为了他。”余挽辰又过了会儿才继续问道:“那你……没有名字吗?”“没有。”时云舒干脆道,“就还叫我时云舒就行,这名字我听惯了。”余挽辰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心说原来如此——这下子他就可以理解了,时云舒对自己的那种怜悯,那种空白和表演……还有曾经他们关于个人意志一类东西的探讨。即便从前那时候这人大概没有想起来这些,但这些东西已经深入到了对方的骨子里,早就成了种本能,是灵魂的一部分。“我也不喜欢这样,但我没办法。”时云舒轻声说着,他的喉咙还有些微的哑,“我是靠着变成别人才活下来的。”余挽辰想了想,他再次问道:“那‘他’的父母……知情吗?”时云舒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他最近这两天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简直就好像是被那怪物把他拆解的行为给刺激到了一样:“一开始不知情,后来这事的记录被媒体给曝光,他们就知情了。”“再后来呢?”“再后来啊……”时云舒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接着说道,“我忘了。”紧跟着时云舒开口问道:“那你呢,最近有想起什么吗?”余挽辰回忆了一下:“想起了小时候,有个同学没写假期作业。老师检查的时候他紧张极了,最后举手说要去厕所,还带了一堆作业去厕所补。结果也没补完,被抓了回来,挨了好大一顿骂。”“真有趣。”时云舒笑了两声,他翻过身侧卧向余挽辰所在的方向,“这么说来,你从前……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儿啊。”不是什么怪物,不是什么工具,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最初的余挽辰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只是一个会捧着弹珠去找朋友和朋友的妹妹玩的,普通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