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牙那帮人曾威胁我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搞去‘重塑’。”时云舒冷不丁转移了话题,他这话讲得简直是没头没尾,“你知道那玩意儿吗?听说是用非常复杂的手法,加上一些现代科技,把已经同天贽结合的人拆开碾碎,但还必须保证那人不死,好能尽可能从中压榨出天贽的力量。然后他们会将那一切连同人的血肉一起,重新塑造成一个失去自控的‘物件’,好使其能够再一次作为‘天贽’,为人所用。”时云舒那双黑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变成个‘物件’。琉阿克也不想,他只想回家。”余挽辰知道“重塑”,他也说不清是重塑更残忍,还是把人格式化后重新编辑会更残忍。当然这都很残忍,或许残忍和残忍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可比性。他望着面前的时云舒,他想或许时云舒没能说出来的话,是他也想回家,就像琉阿克一样。同样就像琉阿克一样,他们也都无家可归。他最后拾起了时云舒那唯一一只完好的手,却忽然发现它在颤抖。或许是因为刚刚在下面吊了太久,有些脱力了。也可能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无法止住这种震颤。某种深切的……类似怜悯的情绪逐渐在余挽辰的心底生根发芽,他无法控制这一点,一时间只觉心脏都开始发皱。“有点低血糖。”时云舒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手中拿了开去,继续用自己一如既往的借口做挡箭牌。没成想余挽辰伸手在怀里掏了掏,还真掏出来了块糖递了过去。然而时云舒盯着那糖果看了一会儿,却最终有些厌恶地别过了头去。余挽辰也没觉得尴尬,他不是不知道低血糖一直以来都是时云舒好用的挡箭牌。这人似乎非常厌恶表现出虚弱、无力或是失控的样子,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已经糟透了,但却依然想努力表现出一副状似感觉良好的样子,就仿佛一切尽在把握。最终余挽辰在时云舒的旁边坐了下来,在很靠近锈色湖水的地方,他在昏黑中看着自己的掌心,很是莫名其妙地开口说道:“时先生……”他呼唤着身旁的人,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沉没流星城时云舒没有开口回应,他的喉咙状况糟透了。下一刻满天警报声轰然炸响,他们知道再过十分钟,流星之城就要沉没了。或许这所谓沉没,就是埋葬。温红豆在埋葬这些早已死去的土地,她在以她个人那微末的力量,为一座座奇妙的城市送葬。“该走了。”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拆掉了身上有些碍事的治疗仪递给了余挽辰,然后他扶着巨大的眼眶内壁想要站起来,却发觉自己这会儿连站立都无力,更别提尽快逃离这里。余挽辰向他伸出了手,时云舒知道接受帮助是现下最好的选择,不然自己大概率会挂在这里,而自己挂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很莫名的……他的心底里生出了某种厌恶的情绪。他擅长示弱,但他本身厌恶这个。他表演过太多戏码,但这会儿那刻薄又叛逆的自我却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在叫嚣着存在感。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还是向余挽辰伸出了手去,尽管这人在他这里已经完全信用透支,但眼下他显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没得选——啧,真是令人厌恶。这只是紧急情况下不得已的措施。他想着,这一切都很快就会结束的。他尝试着将自我剥离开去,就像从前一样,面对一切不喜欢的人事物时,他都可以将自我剥离开去,就好像只是在旁观这一切。余挽辰把人横抱了起来,时云舒顺从地被他摆弄,手臂也环过了他的颈项,这一切都非常顺利。只是时云舒好像又变成了个失了魂的娃娃,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表情,显得很冷漠又很苍白,这样子和刚刚很像,但多了些许刻意。阿白弥这时候爬了上来,他满脸都是眼泪,眼睛通红,像是狠狠哭过一遭。时云舒伏在余挽辰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他感觉他们在往外走,这洞口外有一层浅薄的湖水,余挽辰大概是趟水走到了一旁干燥的地面上。某一刻时云舒听到了余挽辰的声音,那人的声音在这轰天动地的警报声中显得很是微不足道,但他还是听到了,那声音近在咫尺,几乎显得有些温柔:“再稍微忍耐一会儿,吴二三应该就快到了。”时云舒点了点头,他没有睁开眼睛。或许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从余挽辰那话里听出了某种类似怜悯的情绪,并且还带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包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