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顺遂的日子过了整整两年。
母女俩在学校旁的小生意做得细水长流,没有大富大贵,却彻底摆脱了从前捉襟见肘、惶惶不安的苦日子。张淑荷的眉眼日渐舒展,俞漫宁的学业稳居前列,平淡的烟火日子,安静又踏实。
谁也没有想到,失联许久的俞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这两年,俞强守着乡下的小杂货店,日子过得是一塌糊涂。当初执意回乡创业的一腔笃定,早已被懒散和惰性磨得一干二净。他本就不善经营,不懂守店、不懂囤货、不懂精打细算。回到熟人扎堆的乡下,更是彻底的松懈了下来。乡里亲戚朋友多,牌局永远凑得齐。开店是副业,打牌才是主业。店铺常常大半天关门,生意有一搭没一搭,营收勉强够他自己零花,根本存不下半分积蓄。吴秀芳看在眼里,寒在心里。
从前她只觉得儿子眼高手低、怕苦怕累。可这两年看着他整日游手好闲、沉迷牌桌、正事不干,对家里毫无帮衬,对自己的日子毫无规划,老太太终于看清——自己这个儿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不堪。母子俩频繁拌嘴、争执不断,关系一日比一日僵硬。乡下的家,渐渐成了俞强待不下去的地方。就在这时,他从同乡口中偶然听说了城里的消息。听说张淑荷在初中校门口摆摊做学生生意,客源稳定,日子越来越好,手里还能攒下余钱。
那一刻,俞强心里立刻动了心思。乡下生意半死不活,母亲日日数落,日子过得憋屈难堪。可城里不一样。妻子踏实能干,女儿成绩优异,校门口的生意红火稳定,只要他回去搭把手,日子必然轻松舒坦,再也不用在乡下看人脸色、受母亲唠叨。几乎没有犹豫,俞强关掉乡下惨淡的小店,收拾简单行李,径直回了城里。
时隔两年,再次站在妻子和女儿面前,俞强收敛了所有的浮躁戾气。
他一改往日的敷衍暴躁,态度温和,言语恳切,只说自己乡下生意难做,想回来一家人团聚,踏踏实实一起干活,好好经营小店,安稳过日子。张淑荷本心柔软,看着眼前主动服软的丈夫,想着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犹豫再三,还是默认了他的留下。
起初的日子,确实肉眼可见的变好。俞强在外向来会做人、会处事、嘴甜通透,待人接物远比木讷老实的张淑荷活络。面对来来往往的学生,他耐心温和、风趣客气,懂得主动招呼、懂得迁就孩子的喜好,加上平时爱看书,倒也爱引经据典。学生年纪单纯,最喜欢这种温和风趣、从不刻板说教又有知识储备的叔叔。一来二去,全校大半学生都愿意来他家小店买东西。
客源更多了,生意更热闹了,店里的杂活、重活都被俞强包揽下来。张淑荷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不用日日紧绷、事事亲力亲为,紧绷多年的身子,难得松快了许多。邻里街坊、过路摊主,人人都夸俞强浪子回头、知错能改,说他们家终于苦尽甘来,日子越来越红火。
看着店里热闹的光景,听着旁人的夸赞,连张淑荷都悄悄松了口气,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庆幸。
或许,他是真的改了。
只有俞漫宁,自始至终保持着一份冷静的清醒。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他可以勤快、可以活络、可以讨人喜欢,可骨子里的自私、逃避、私心算计,从来没有变过。
热闹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店里客流翻了倍,生意比从前红火数倍,每天进账不断,看着日日兴旺。可月底对账的时候,张淑荷却莫名觉得不对劲。生意明明越来越好,开销反而变大,每个月攒下的钱,不增反降。
从前她一个人守店,忙得辛苦,月月有余、月月能存下固定积蓄。如今两个人干活、客源翻倍、营收暴涨,最后结余的钱,反倒比从前更少,甚至有时堪堪持平,一分余钱不剩。一开始张淑荷只当是进货多、杂项开销大,从未多想。
可接连三个月,次次如此。
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她开始悄悄留心每日的账目和流水。她为人老实,不爱猜忌,可日子是一点点熬出来的,每一分钱的来之不易,她比谁都清楚。细细观察几日,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冰冷又刺眼。
俞强的确认真看店、热情待客、打理生意。可每天店里的现金营收,他总会悄悄抽走一部分,不动声色存进自己的私人账户。不多,每天零散抽取,悄无声息,不会立刻让人察觉。
日积月累,数额却极其可观。
他靠着妻子安稳的底盘、靠着妻子辛苦打下的客源、靠着家里红火的生意,光明正大偷懒享福,背地里悄悄截留公款、私藏私房钱。他嘴里说着团圆过日子、踏实养家,心里从来只想着他自己。热闹是给外人看的。勤快是做给别人看的。
唯独私心,是藏在骨子里、从未改变的。
当晚夜里,学生放学散场,小店关门落锁。狭小的铺面里,灯光安静明亮。张淑荷攥着记了整整三个月的流水账本,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平静却彻底凉透。
“俞强,店里的钱,去哪了?”
俞强神色一僵,瞬间心虚,下意识想要敷衍搪塞:“什么去哪了?进货花了、日常开销花了,做生意哪有只进不出的?”
“进货开销我都一笔笔记着。”张淑荷抬眼,眼底没有哭,没有闹,只剩彻底的疲惫与寒心。
“多出来的营收,凭空消失了。你每天悄悄拿走的钱,存哪了?”谎言被当场戳破。俞强脸上温和懂事的面具彻底碎裂,尴尬、心虚、恼羞成怒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肯认错,反倒梗着脖子强词夺理:“我在店里干活出力,我拿点钱怎么了?店里生意有我一半功劳,我留点私房钱过分吗?”
“你留私房钱,我不拦你。”张淑荷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沉重。
“可你看看,生意好了、人辛苦了、日子热闹了,我们攒下的家底反倒越来越薄。我辛辛苦苦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份营生,不是让你背地里偷偷掏空、只顾自己舒坦的。”
“你从来没有想过好好过日子。你只是,找了一个更轻松、更安稳的地方,继续自私度日。”积压多日的疑虑、长久以来的委屈、一次次落空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曾经勉强维持的和睦假象,轰然碎裂。
屋里一片死寂。俞漫宁站在房间门口,静静看着争执的父母。
心里没有意外,只有沉沉的了然。她早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些人的温柔懂事,永远是演给外人看的。真正的私心凉薄,永远留给最亲的人承受。
看似回暖的日子,终究还是藏着化不开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