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穿过筒子楼狭窄的楼道,吹得窗户缝隙呜呜作响,冷得人心里发颤。
这一年,俞漫宁十一岁,小学五年级。
这一年,浩浩荡荡的下岗潮,终于落到了俞家。
俞强和张淑荷一前一后从厂里回来,两人手里各攥着一张薄薄的存折,里面是厂里结算的下岗安置费,一人一万,凑起来整整两万块。
在九十年代末,这是一笔足以压垮人、也足以困住人的巨款。
更是夫妻俩从今往后,没有退路的全部身家。屋子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
一辈子守着工厂铁饭碗的两个人,突然之间,没了工作,没了工资,没了往后安稳的指望。
张淑荷捏着存折,指尖都是凉的,整个人茫然又慌乱,眼神空空的,不知道未来该往哪里走。
俞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思索后的笃定:“我想好了。带着这两万块,我们回乡下做生意。”
张淑荷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回乡下做生意?做什么?”
“对。”俞强认真点头,他不是随口乱说,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城里开销太大,房租、菜钱样样贵,两万块不经花。回咱们老家,物价低,房租几乎没有,拿这笔钱开个杂货小店,稳当。漫宁读书的事情我也想过了,乡下也有中学,一样也能上学,书肯定要读的,女孩子多读点书不是坏事。”
他认可读书的重要,毕竟他也是一个自诩爱读书有点文化追求的人,只是他心里的“读书”,底线很低。能有学上就行,不必追求城里更好的师资与环境。回乡下做生意压力小,日子轻松,这才是他最优先想要的,主要是在他的心中,他并不觉得女儿值得他花费大价钱去培养。
张淑荷嘴唇微微发抖,积压的担忧一下子涌上来:“可是乡下的教学质量怎么能和城里比?同样是读书,师资、习题、升学机会全都不一样。漫宁马上就要小升初,一步差步步差。留在城里,她才有更多机会。”
俞强眉头瞬间拧起来,声音不由得抬高:“我又不是不让她读书!乡下照样能念书,怎么就没有前途了?我也是在乡下读书的啊?不照样考上了城里的高中。再说了,回乡下开店,我们一家人不用这么紧绷,不用在城里苦苦挣扎。留在城里,我们俩都没有稳定工作,万一钱很快花光,到时候连学费都拿不出来,那才是耽误她读书!”
在俞强的逻辑里,他没有否定女儿读书的权利。只是他不愿意扛下城里高昂的生活成本、不愿承受在城里谋生的巨大压力。他想选一条自己更轻松的路,默认乡下的教育,就足够支撑女儿读书这件事。
“不是能不能上学的问题,是教育好坏的差距!”张淑荷的眼眶红了,多年的委屈和坚持涌了上来,“留在城里苦,是短期的苦。一旦回乡下,漫宁能接触到的东西全都不一样。我们咬咬牙扛过去,是为给她铺一条更宽的路。你只想着日子轻松,有没有想过她以后升学有多难?而且漫宁的学习并不差,我们更不应该就此给她太大的落差。”
两人的分歧越吵越大。
俞强不是反对女儿读书,只是他的取舍里,自己的轻松安逸排在前面。他承认读书重要,却不愿意为了更好的教育,承担城里谋生的重压。
“我看你就是想复杂了!”俞强被反驳得心头烦躁,“我又没不让漫宁上学,该交的学费我不会省。你非要硬扛城里的压力,万一在城里我们也找不到什么营生,钱花光了,最后才真的耽误孩子!”
争执拉扯间,谁都说服不了谁。俞强见妻子半步不肯退让,心里又闷又躁。他一把拿起属于自己名下那一万块的存折。
“行,你执意要留在城里,我劝不动你。我打算先回乡下去试试。你和漫宁留在这边,你们想怎么安排随你。”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说,转身摔门离开。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筒子楼里回荡。
屋里瞬间只剩下张淑荷,和静静站在一旁的俞漫宁。紧绷的弦骤然断开,张淑荷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慢慢蹲下来,捂住脸,压抑地掉眼泪。下岗失业,丈夫选择独自回乡,前路一片迷茫。她手里只有一万块安置费,带着一个马上要小升初的孩子留在城里,往后该怎么维持生计,她完全没有头绪,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淹没。
俞漫宁缓步上前,轻轻蹲到母亲身侧,伸手环住她颤抖的肩膀。
她清楚父亲的想法,俞强不是不支持她读书,只是不愿为这份更好的教育承担压力,习惯性选择逃避艰难的那条路。前世,无数次都是这样,遇到难题,他优先躲开重担,把所有压力留给母亲。
“妈,别哭。”俞漫宁的声音安静沉稳,带着超出十一岁年纪的冷静,“你的想法没有错。留在城里,对我的升学确实更有利。”张淑荷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茫然看着女儿。
“我们手里这一万块,是最后的底线。”俞漫宁慢慢梳理,说得务实,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笔钱大部分存定期,不到绝境绝不动用,只留出一小部分当做周转,千万不要做大的投资。”
她记得前世,这一片厂区大院,很多下岗女工都在找出路。本钱少,经不起折腾,不能开店,不能囤大批货物。
“大院周边工厂工人多,早晚上下班人流量大。本钱少,不用租门面,可以先从流动小摊做起。”俞漫宁慢慢说道,“不用卖贵重东西,就卖馒头、包子、茶叶蛋这类吃食。你手上做饭手艺好,这类小买卖投入小,回本快,亏也亏不到哪里去。一开始不用贪多,少做一点,先摸清楚大家的喜好。另外街道有不少手工外发活,缝补、组装小零件,可以顺带接一点,下雨出不了摊的时候,在家也能补贴家用。”
不是一夜暴富的门路,仅仅是普通人可以落地的糊口方向。会起早贪黑,会风吹雨淋,赚的都是辛苦血汗钱,仅仅够维持母女俩日常开销和读书开支。
“不会很轻松,要早起熬夜,也赚不到大钱,勉强维持生活。”俞漫宁如实说出残酷现实,“但是胜在风险小,我们不用把兜底的本钱全部搭进去。”没有金手指,没有捷径,只是她带着前世记忆,避开那些会血本无归的坑,指给母亲一条普通人可以走的小路。
张淑荷怔怔听着,眼泪还挂在脸颊,眼神却一点点活了过来。她会蒸面食,会煮茶叶蛋,会包包子,这些都是她会的本事,从前只在家里做给家人吃,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拿出来换钱。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风吹日晒、起早贪黑的辛苦已经摆在眼前,困难不会凭空消失。但此刻的她不再全然茫然,手里终于握住了一个实实在在可以试一试的方向。
窗外秋风依旧呼啸,可这个小小的筒子楼里,母女相依,总算寻到一丝微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