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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黄土坡的风（第1页）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风是干的，土是黄的，日子是慢悠悠熬出来的。

豫南的黄土坡连绵起伏，一眼望过去全是光秃秃的土岭，少见成片的绿树，只有田埂边、河沟旁零星长着几丛歪脖子槐树和野茅草。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飘着泥土、猪粪和秸秆混合的味道，不好闻，却是八零年代农村最真实的气息。

这一年，陈建军八岁。

村里的孩子大多皮实黝黑，个头参差不齐，唯独陈建军看着格外不一样。不是白净，也不是高挑，而是老相。

八岁的年纪，别的孩子脸蛋圆润稚嫩，眉眼干净透亮，带着孩童独有的稚气。可陈建军颧骨偏高，脸颊偏瘦，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暗沉黄黑，眉眼沉得很，不爱笑，也不爱闹。站在一群孩子里，没人会觉得他小，旁人第一眼望去，总以为他已经十几岁了。

村里的老人闲聊时总爱说一句，穷人家的孩子早长相，命苦的人看着就沉。

这话没人当着陈建军的面讲，可他听得见，也听得懂。小小的年纪，心里就揣着一份不属于孩童的敏感与沉重。

此刻正是午后，大人们都下地干活了，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只剩下蝉鸣聒噪，一声接着一声。陈建军正牵着一头老黄牛，慢悠悠走在村后的土路上，牛蹄踩在松软的黄土里，扬起细细的灰尘，走一步，晃一下尾巴，慵懒又拖沓。

老黄牛年岁大了，性子温顺，不狂奔，不乱窜，和陈建军一样，安静得不像话。

“建军！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清脆的呼喊，不用回头，陈建军也知道是狗子。

狗子大名叫王浩，村里人没人记得他的真名，从上到下都喊他狗子。他是村里一个比较皮的孩子，个头不高，浑身黝黑，精力旺盛，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每天上蹿下跳，闯祸不断。

狗子一路狂奔跑到陈建军身边，额头上全是汗珠，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一个弹弓，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得吓人。

“你咋走这么慢？我娘让我放牛，我偷偷跑出来了，下午不去割草了，咱们去河湾摸鱼呗？”

陈建军侧头看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沙哑：“不去，牛还没吃饱，我爹回来要问的。”

狗子立马垮了脸，一脸嫌弃地盯着他：“你咋天天这么怂？你爹天天下地累死累活，哪有空管你？再说了，咱们就玩一小会儿，太阳没落山就回去，谁能知道？”

陈建军没接话，只是轻轻拉了拉手里的牛绳，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他不是怂，是不敢。

别人家的孩子调皮捣蛋，闯了祸有父母护着，撒个娇、认个错就能揭过去。可他不行。他家太穷，父母一辈子被土地和生计压得抬不起头，脾气都磨得又硬又躁，家里日子捉襟见肘，一丁点差错，都会变成挨骂挨打的理由。

他不敢贪玩，不敢闯祸，甚至不敢大声哭闹，从小到大，他早就学会了小心翼翼地活着。

狗子见他不松口，也不生气，早就习惯了陈建军的性子。他蹦蹦跳跳跟在旁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叽叽喳喳的声音，成了枯燥午后唯一的热闹。

“对了，晓雅今天也不用上学，她娘让她在家喂鸡，等会儿肯定也来后山。”狗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听到这个名字，陈建军沉寂的眼神里，悄悄亮起一点细碎的光。

林晓雅。

全村最漂亮的小姑娘，皮肤白净，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干净得像黄土坡上难得开出来的小白花。和村里所有疯跑打闹、满身泥土的孩子都不一样，她干净、温柔、体面，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八岁的年纪，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心动。只是每次看见林晓雅，心里就会莫名变得安静、柔软，连平日里紧绷的神经，都会悄悄放松下来。

三个人是村里最特殊的小团体。

陈建军安静内敛、心思细腻，狗子活泼开朗、大大咧咧，林晓雅温柔乖巧、干净纯粹。三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孩子，偏偏凑在一起，成了最好的伙伴。

后山的草地、河沟的浅滩、村口的老槐树下，到处都是他们三个的身影。没有复杂的心思，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攀比算计，只是单纯的想在一起玩，想一起度过漫长又无聊的童年午后。

“她会来？”陈建军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肯定来！”狗子拍着胸脯打包票，“昨天她还跟我说，今天要带糖给我们吃，她家亲戚从镇上带来的水果糖，可甜了！”

水果糖。

这三个字对陈建军来说，是极其奢侈的东西。

他长到八岁，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糖。家里条件太差，米面粮油都要精打细算，偶尔逢年过节买一点糖果，也都是便宜的硬糖，分到他手里寥寥无几，细细抿一口，就能甜一整天。

而林晓雅家条件比他家好太多。她父亲在镇上打零工，算是村里少有的能挣到现钱的人，家里不愁吃穿，偶尔还能吃上零食、穿上新衣服，是村里人人羡慕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