淝水惨败的消息如风席卷,顷刻传遍关东诸州。
前秦数十万大军一朝溃散,北方大一统的盛世轰然崩塌,天下震动,时局大乱。
烽烟远隔平阳,这座西陲城池暂未染战火,却早已被乱世暗流笼罩。吕源、慕容永一行人早已抵达平阳,蛰伏于此,静静观望天下倾覆之势,静待山河变局、乱世再起。
乱世棋局翻覆之间,吕源带着大病初愈、身形孱弱的慕容瑾,踏入了平阳太守舍人的府邸。
府宅清简雅致,无豪门奢靡之气,却自有几分旧臣沉淀的沉静肃穆。
府中主人姜正,乃是慕容瑾生母的亲兄长,亦是前朝燕臣。昔年前秦破燕、关东归降,姜正随一众燕地旧民迁入关中,辗转沉浮。待到慕容冲出任平阳太守,念其旧臣资历、沉稳可靠,便辟他为太守舍人,掌府中琐事,身居微职,低调蛰伏于乱世。
这是慕容瑾第一次见到血脉至亲。
眼前的男人身形不算魁梧挺拔,却脊背端直,眉眼深沉内敛,历经乱世起落,眼底藏着风霜沉淀的厚重与沧桑。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血脉羁绊与生俱来,让自幼无亲的慕容瑾,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暖意与亲近。
这份陌生又熟悉的牵绊,纯粹又真切。
慕容瑾怯生生上前一步,仰着稚嫩小脸,嗓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忐忑:“舅舅……”
一声软糯的呼唤,轻落厅堂,瞬间撞碎了姜正心中多年的沉寂。
他怔怔望着眼前身形单薄、眉眼清丽的小女孩,眉目间依稀能看见自家妹妹的影子,一时恍惚失神,心头百感翻涌。
“舅舅。”慕容瑾见他不语,又轻声唤了一遍。
这两声亲昵的呼唤,彻底揉碎了姜正的隐忍。他眼眶骤然泛红,强忍多年的酸涩涌上心头,缓缓俯身蹲落,平视着眼前的孩童,声音温沉沙哑:“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慕容瑾。”
“慕容瑾……”
姜正低声重复一遍这三个字,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惊色,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怅惘与失落。鲜卑慕容,这四个字于他而言,是故国旧梦,也是半生枷锁、无尽憾恨。
慕容瑾心思纯粹,未曾察觉大人眼底的沉沉心事,连忙补上一句,乖巧通透:“舅舅,我还有个名字叫善奴,是母亲给我取的。舅舅可以叫我善奴。”
路途之上,吕轩早已细细叮嘱过她,初见至亲,务必告知乳名。这是母亲留存于世的印记,也是认亲最真切的凭据。慕容瑾素来乖巧听话,加之吕轩数年如一日待她亲厚、如兄如长,她对吕轩的叮嘱,从未有过半分违逆。
“善奴……”
姜正轻声呢喃,指尖几欲抬起,又缓缓收回,眼底温柔漫开,缓缓颔首:“是个好名字,很好。”
心绪稍定,他压下翻涌的悲戚,连忙吩咐下人,引慕容瑾去往后院厢房安置歇息。
慕容瑾回头望了一眼姜正,目光恋恋不舍,终究是乖乖跟着下人离去。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单薄孤寂,却终于寻到了血脉归处。
孩童离去,喧闹落尽,正堂之上,只剩吕源与姜正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