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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波(第1页)

裴琰虽供,裴度却拟以“年老昏聩、受人唆使”轻判,只革职了事。他在堂后踱了两步,捻着须,仿佛在替同宗的那点脸面,斟酌一个两全的措辞,末了还叹了口气,像叹的是裴家的运数,不是裴琰的罪。谢砚之立在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浮起一丝冷意——他早料到这位同宗长辈,护短护到最后。

当夜,谢砚之便以大理寺少卿之身,将七证并历年疑案,直呈御前。他写得极详,把每一条毒理痕迹、每一笔掌台特供,都列得清清楚楚,末尾一句:“此案不止一命,乃八年之网,网心已现,网梢在北,乞陛下准臣穷追。”墨迹未干,便封了匣,连夜送入宫中。

“裴琰一案,不止苏慎之一人。”谢砚之在呈文里写道,“眠香方分部试药八年,所害者,遍及洛京。”

苏蘅则另列一单,把近年几起“无疾而终”的旧案,以毒理痕迹串成一条,字迹细密,像在替每一个死人,重新报一次名:

某侍郎,暴亡前宅中安神香余羊踯躅黄粉,衣褥间亦检得;某将军,死前饮井水现钩吻根屑,水缸底沉着几片误采的叶;某商贾,与香市迷魂案同期,宅中香灰混曼陀罗籽,闻者谵妄;某命妇,蜜茶浮夹竹桃碎瓣——四味分现,皆眠香方试药之痕。

“八年来,死在这方子下的,远不止我父与陆文。”苏蘅对谢砚之道,声音平,却压着一股劲,“裴琰以香杀之网,替人除异己,也替自己敛权。这张网,早该清了。”

呈文递上,朝堂震动。裴度再难护短,碍于御前已览、众目已张,不得不将裴琰下狱,重审定案。

可就在卷宗汇总时,苏蘅翻到一案,手指停住——

三年前,北边朔方防营一位都监,暴毙于任上,勘作“急症”。翻其旧档,死前半月,他正密报:“北客私贩禁料出境,疑与洛京药政旧案同源。”字字急切,像隔着三年还能听见他的喘息,那呼吸里,全是逼近真相的慌。

“朔方都监。”苏蘅抬眼,眸中映着烛火,“父亲真卷里写‘琰恐通北客,卖禁于外’——这位都监,死前查的,正是这条线。他一死,北客卖禁的事,便压下了。裴琰在洛京织网,北边有人接货,这是一张跨了境的网。”

谢砚之眸色骤沉:“姜先生不只洛京作案,还跨境卖禁。裴琰是他洛京的网心,朔方都监,是撞上网梢的人。”他指尖在案上敲了敲,“都监一死,北边那条线断了三年。如今,该接上了。”

朝中却有人出来摁火。一位阁老当庭言:“此案牵扯过广,动摇国本,宜就洛京一域了结,北事勿深究。”话出口,满堂皆静,有几人微微颔首,像早有默契,那阁老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了裴度。

苏蘅冷眼看着那阁老的袍角——他阻“北事”,是怕国本动摇,还是怕北客的线,烧到自己身上?她忽然想起裴琰那句“唯琰独断”——或许,洛京的网心是裴琰,北边的网梢是姜先生,而朝堂更高处,还藏着不愿这网被扯断的人。

红鲱鱼在此刻翻面:阻查北客的,未必只是裴度的同宗之私,恐还有与姜先生牵丝的人,藏在朝堂更高处,连那枚“姜”字烙印,都只是他们递出来的替身。

“北客不止洛京。”谢砚之收了卷宗,望向苏蘅,眼底是北地的雪,“要断根,得去北边,摸那条网梢。”

苏蘅腕上药珠轻响。残页那半句“非一人之力,八年之网”,在此刻有了明确的去处——网梢,在朔方的风雪里,在姜先生的烙印下,也在朝堂某位阁老不愿掀开的袍角里。

她沉默了一息,仿佛把八年的重量,都压进那一声珠响里,才开口:

“去。”只一个字,却重得像八年的冤。

这桩案的网心已碎,可要清尽这张网,得往北走。这一步,她等了八年,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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