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证并看,司香的身影,清晰了三分。
铜牌上的"周"——官刻腰牌,是周慎当年在药政台的腰牌;香方角的"周"——草记,是周慎私记;查访录里的"周老"——回了洛京。三处"周",笔意同源,指向同一人:周慎。
"司香是周慎?"苏蘅问。
谢砚之摇头,将那半片铜牌与查访录并排:"周慎是经手,未必是主谋。你细想——眠香方是尚药局禁方,周慎一介流放脱籍的人,如何调得动它?能调动禁方、掩盖案子的,必是当年在药政台掌权、又在勘合上落印的人。"
苏蘅想起那半枚"呈药政台核"的印鉴。父亲案,从尚药局起,却盖着药政台的勘合。真正把父亲按死、把禁方攥在手里的,是药政台里那个主审。她指节无意识收紧,残页上"司香"二字在灯下泛着旧黄,像一道八年没愈合的伤口。
"司香有两层。"她缓缓道,"周慎是明处的手,药政台里那位,是暗处的脑。周慎分部试药,是在替那人试方——试到眠香方四味齐的那天,那人便能杀朝中对手于无形。"
谢砚之眸色沉如夜,指尖在案上轻叩:"所以这些案子,表面是民间草木杀局,底子是朝堂争斗。有人要的,不只是一两条命,是一方能杀人的香。"
他摊开药政台旧档,指着一行:"八年前主审苏慎之案的掌台,姓裴,致仕三年。可他致仕后,药政台的勘合仍在他旧属别院出入——周慎就藏在那别院。"
苏蘅心头一震。裴掌台。那笔锋稳而长的"司香",她越看越像一个人——八年前在公堂上,判父亲死罪的,正是裴某。当年父亲揭发禁案,却反被裴某以"私贩禁药"定案,如今看来,裴某不是阅卷的官,是局中的人。她忽然懂了父亲残页上那句"司香以香杀人"为何写得那样急——他临刑前,已经摸到了那只手,却再没能往下探。
"该揭裴某了。"她把残页拍在案上,木案轻响,像落了定。
谢砚之却伸手,覆住她敷药的手腕。他掌心微凉,却不撤,指腹在她腕上那道新伤旁停了停:"这一程,我护你到底。药政台的水,我们一起蹚。"
苏蘅一怔,抽回手,耳根却热了。她别开脸,只道:"先蹚过眼前的局吧。"
窗外风过,吹得案上残页边角微动。眠香方还差最后一味定香。而司香试到那一味时,便是收网之日——到那天,他想让谁"无疾而终",谁就无疾而终。
苏蘅把药珠拢紧。眼前这两桩连环案的烟,快烧到头了。而药政台后的那个人,用香杀人的人,也该被从暗处,揪出来了。
苏蘅回到蘅芜斋,将铜牌、残页、眠香方一并摊在灯下。灯花爆了两回,她把三处"周"字——铜牌的官刻、香方的草记、查访录里的"周老"——逐个比过,笔锋的起势、收尾的顿挫,分明是同一个人手书。可她越看越清楚:周慎只是经手毒料、分部试药的"手",不是"脑"。眠香方是尚药局禁方,一个脱籍流犯,调不动禁方,也盖不了药政台的勘合。真司香,藏在周慎上头,藏在八年前把父亲按死的那枚掌台印后头。
夜深,她翻开父亲药录里关于眠香方的残页,纸边焦黄,字却力透纸背。父亲写过:"香能杀人,亦能活人,辨之在人。"八年前他拼死要护的,是这"辨"字;八年后她接着护的,也是这"辨"字。窗外风过,吹得药珠轻响。她把药珠拢紧——司香练手练到第四味,离收网只差一味,她却也在练:练的是把每一缕不对的香,都闻出它背后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