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骊山特有的土腥味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老周把我拉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塞给我:"吃。明天……怕是你最后一顿安稳饭。"
我没推辞,掰下一半递回去,他摇头拒绝了。
"老周,"我压低声音,"赵峰为什么要带我面圣?我不过是个记录窑温的流民。"
老周用胳膊肘撑着膝盖,望着远处陵墓工地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沉默了很久。那些火把像一条蜿蜒的龙,盘桓在骊山脚下,仿佛要钻进地底去。
"你记不记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三天前,三号窑炉烧裂了一尊将军俑?"
我点头。那件事我印象深刻——一个工匠被削去手指,惨叫声至今回荡在我耳边。
"那尊俑,"老周转过头,眼睛直直盯着我,"是赵峰亲自督造的。按秦律,器物损毁,督造者同罪。"
我手里的麦饼"啪"地掉在地上。
"他……要让我顶罪?"
"你是记录窑温的,"老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说你记录有误,导致温度失控,俑体开裂。一个流民的命,换他一个工头的前程,划算的买卖。"
我浑身发冷,夜风突然变得像刀割一样。我想起赵高白天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他说"你记录的窑温,皇帝很高兴"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原来那不是赏识,是标记。
"老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该怎么办?"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齐国旧币,在秦朝属于违禁品。他把铜钱按在我手心里,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皮肤,像一块砂纸。
"明天进了宫,"他说,"你会见到很多人。记住,不要看不该看的地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但如果有人问你窑温的事……"他顿了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全部?"
"全部。"老周的眼睛在月光下突然变得锐利,像一把生锈但仍在的刀,"赵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以为你是个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但他忘了——"他凑近我,呼吸里带着陈年麦饼的酸腐味,"蚂蚁也会咬人。"
我攥紧那枚铜钱,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老周迅速起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
"还有,如果见到一个穿玄色深衣、腰佩玉玦的人……那是廷尉李斯。他的话,比赵峰的话重一千斤。"
天还没亮,铜锣声就把我从半梦半醒中砸醒。
"丙十七!准备进宫!"
我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昨夜老周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我摸了摸怀里——拓印板还在,铜钱也在。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赵峰已经在工棚外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更整洁的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在晨曦中苍白得像一张纸。看见我,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回大人,"我躬身,"小人想着今日能面见陛下,激动得一夜未眠。"
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我垂着眼,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因荣宠而惶恐的贱民。过了几秒,他轻笑一声:"很好。记住,进宫后,我说什么,你应什么。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