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肚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
他的手还没完全干,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五个指头张着,湿的,指腹上那些茧子泡了水以后发白,像一层洗不掉的壳。
李宇安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你他妈,"他说,"刚才她摸你脸了,你咋不躲?"
毛肚没理他。但右手伸出去,在纱布边沿刚刚二芹碰过的那个位置摸了一下——指腹贴上去了,轻轻的,像是在确认那里还留着什么。
李宇安坐在心房里,看着毛肚的手摸自己的纱布,摸完了放下,没有下一步。他骂不出来。
"她给你煮猪肝面,她给你塞钱,她还摸你脸。"李宇安一条一条数着,"她哪一样对不起你?你他妈晚上睡觉背对着她,你连手都缩回去。"
他说完了等着毛肚回答。毛肚没回答。
"行,"李宇安靠回墙根,"你不说话拉倒。我就跟你说一句——你要是不对她好,老子替你对她好。"
毛肚的右手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李宇安等着他怼回来,等了几秒,毛肚什么都没说。只是身体从厨房走到堂屋,在门槛那儿站住了。
二芹在院子里收衣裳,她举着竹竿把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背对着他。
晚风把她的花衬衫吹得往一边鼓,她踮着脚去够最远那件衣裳的时候,腰后那一截露出来,白生生的,在黄昏的光里晃了一下。
毛肚站在门槛上看。半天没挪眼睛。
李宇安在心里头把他那个念头又翻出来了——过去啊,过去帮她收,收的时候顺便碰一下手,碰完了她肯定不躲,她刚才还摸你脸呢。他一边想,一边等毛肚动作。
毛肚没过去。他转身回了堂屋。
李宇安急了:"你干嘛?帮忙收衣裳啊!"
毛肚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喝了。
李宇安骂了一长串,从"窝囊废"骂到"榆木疙瘩",骂到后来自己都没力气了。
他发现毛肚有一个习惯——毛肚在等。等二芹把衣裳收完了,等她抖开叠好抱回屋,等她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喊一声"进去吃晚饭了"。毛肚不急着伸手,他等着那个"时候"。
二芹抱着衣裳从院子里进来,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毛肚坐在桌边喝茶。
"凉茶少喝,你眼睛还没好。"她说。
毛肚把杯子放下了。
二芹抱着衣裳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下午他数钱的时候她嘴角动的那一下——很小,但确实是弯了。
毛肚坐在桌边,右眼看着那个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李宇安也感觉到了。
"你高兴啥?"李宇安问,"她笑你喝凉茶你也高兴?"
毛肚的心跳稳下来,没回答。
但李宇安靠在心房的墙上,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因为一个女人说"少喝凉茶"就心跳加快过。他心跳加快的时候,都是女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了、嘴凑过来了、腰贴过来了。没人对他笑一下他就心跳加快,他嫌那种女人没意思,太容易到手了。
毛肚这种心跳快一拍——李宇安不认识这种心跳。
天黑透了。二芹收完衣裳、喂完鸡、关了鸡圈门,从厨房端了一小碗东西过来。不是晚饭,是冰糖雪梨汤。她把碗放在毛肚面前:"喝了,润嗓子。"
毛肚端起来喝了。甜的,烫的,梨肉炖得软烂,冰糖的甜跟梨的甜混在一起。李宇安在里头尝到了那个味道——以前在酒店里,前台有时候会给VIP客人送银耳汤,用保温杯装着,送到房间门口。
他喝着觉得也就那样,甜得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