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师弟你这是要去哪?”
单承禹脚步一顿,咬了咬嘴唇转过身来。
林扶楹先是被师弟这吃了苦瓜般的神色吓了一跳,瞧见前方就是碧流宗大门的方向,疑道:“你不会是想下山吧?”
“我要下山。”单承禹一反常态肃然地看着她,在师姐正要张口打断之时抬手示意“让我把话说完”。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才道:“我方才听到大师兄跟师傅说我家那边闹饥荒了。”
“饥荒”两个字如警钟般敲着林扶楹的脑袋。
“我……有点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单承禹避重就轻地解释道。
师姐眼珠子一转,赶忙拉他到树林边,低声问他:“那你知道开门的通门印是什么吗?”
单承禹缓缓低下头,撇了撇眉,似是一下被问住了。
“不知道。”
“那你怎么出去?谅你也是瞒着师傅跟大师兄的。”林扶楹抱着手臂,偏头颇为神秘地看着他,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单承禹不信邪地赌了一把:“你知道?”
像是说中了似的,林扶楹抬眸确认了一眼,便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相对又变为剑指划过。额间隐隐透汗,吃力地将指尖光束递向碧流宗大门两侧的石柱上。
骤然间,五年未见的老松树忽而飘至眼前,山脚下低矮的灰砖黄瓦悠然流露出袅袅炊烟,青石阶一道道地铺向烟火气。
碧流宗的门通了,连林扶楹自己都惊喜了几分,眼眶里一轮星光流转。
她手心按着膝盖,话里带着喘息“要不是五年前师傅结印时我留意了一下,不然今日还真没人能帮你了呀。”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比以往更轻扬些:“五年前能过目不忘是一回事,能使出来又是一回事,如今咱们碧流宗天资聪慧的人可不只大师兄一个了!”
等不及小师弟发表佩服宣言了,缓好了的林扶楹直直将单承禹往外推,狡黠道:“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印我可撑不了多久。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你赶快回来,我在附近给你把风。”
“好。”单承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往雾里钻。林扶楹还远远地叮嘱着——山下来往的牛车会通往梧州经过你家,记得看准时机跳上去呀!
沿着五年前来时的小径,他一路走直到瞧见一块石板上刻着“青岐山”才确认抵达了山脚。
山脚下干涩的秋风直喇嗓子,单承禹的目光游离四顾,不远处竟真有一辆牛车徐徐驶来,他趁人不注意一个翻身溜了上去。
车轱辘颠得他头晕目眩,单承禹探头眺望远方的田野。光秃秃的土壤向后滚动,东倒西歪的小庄稼不舍地望向朝南移动的一家四口,可他们仍是驼起全部家当向未知奔走。
一跃而下,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在干枯的田埂边。脚底突然踩到一处格外干裂的缝隙,单承禹屈膝一蹲,伸手去摸。
一股灼烧的气息猛地从地里反冲上来,直贯掌心的疤痕。乌烟似的燎过心头,眼底一阵发黑便脱力得向前倒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田埂看到尽头有一颗香樟树歪斜着躺在那。单承禹揉了揉眼睛辨认才依稀认了出来,而手心还残留着一丝灼热。
与天灾无关,从地里感应出这样一股诡异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若这饥荒的结果是有人蓄意而为,铲除起来将极其艰难。
想到这,他沉重地撑起身子,缓缓走向那香樟树。老宅上的燕窝已不见踪影,一片片残败的黄苔躺在草房上。
单承禹不知从哪找了块木牌立在树下,他跪坐其间,久久地凝望着那无名碑。起初他是想用剑刻点什么的,但终究是没刻下来。
旭日偏西泛着白,照得无名碑影与单承禹的脊梁等长。他侧头朝天边估摸着快要申时了,林师姐那边还在等着得动身返回了。
起身的一刻有颗水珠被他甩开,那一滴澄澈里映着母亲喂给他的那碗粥、也滑过父亲教他插苗的手,最后如那颗每年都会落的香樟树果子般,轻巧地落在他身上。
其实他不明白自己心底为何会如此酸涩,在这个老宅度过的十年里,旧织衣破了又缝,一遍遍吃着那寡淡的麦粞粥,算不上过好日子却总勾着人回到这里,这或许就是凡人常说的“乡”吧。
起身时那片土地仍留有余温,这份温度似乎一路攀上了他的脸颊,伸手去抹才发觉已浸湿了泪。
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林扶楹把被她拔秃了的花一扔便上前迎接。
单承禹穿过虚掩的光缝,红霞的艳流衬得他的面庞冷了几分,远远看去像块琉璃雕的小人。
“回来啦!”
林扶楹上下扫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那身冷气涌到面前,她刻意提了提嗓子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刚罗歆玥来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在后山练剑,可把我吓了一跳。”说完,手拍着胸脯呼吸都急了些。
二人穿过竹林快步走向住所,暮然间,风穿箭响,身前的竹节被梅花劈开,灰溜溜地滚到脚边。
“你俩怎么在一块回来的?”罗歆玥疑道。
林扶楹抢答:“哎呀,回来的时候路上碰见的。”
“嗯,我刚从后山练剑回来。”单承禹紧接着补充道,他抬手将额间的碎发往后推了推,恢复了往日的笑脸,“师姐们,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了。”
可背影看上去有些怅然,罗歆玥还想问点什么却被林扶楹叽叽喳喳地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