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以后,江城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窗外已经只剩下一层灰蓝色的暮色。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走廊上渐渐安静下来,晚自习即将开始。
高二二班的气氛明显变了。运动会结束后,所有人又重新回到了试卷和成绩里。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被改成了"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十二天",红色数字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慢慢勒紧每个人的神经。数学老师发下了一套模拟卷,英语老师布置了两篇阅读,物理老师留下了整整三页练习,就连平时最喜欢聊天的几个男生,也开始低头刷题。走廊里值日生收拾黑板报的动静都比平时轻了几分,仿佛连脚步声都怕打断这份紧绷。
晚自习第一节课,教室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陈默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做数学题,一道函数题已经停了十几分钟,她算了两次,答案都不一样。草稿纸写满了数字,橡皮屑落在桌角,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她盯着那个错误的得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稿纸边缘,轻轻叹了口气。周予安就坐在她旁边,似乎察觉到什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会?"陈默点点头,把草稿纸推过去。"第三题。"周予安把草稿纸拿过去,看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里算错了。"他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旁边正在背书的同学。晚自习的灯光落在两人的桌面上,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陈默认真看着,跟着他的笔尖一步一步重新推导,过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周予安笑了笑。"你最近进步挺快。"
她怔了一下。"真的吗?""上次月考你数学才六十多。""这次已经能做到最后几题了。"陈默低头看着题目,没有说话。其实她一直都不觉得自己聪明,以前成绩不好,老师不关注,同学也觉得理所当然,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觉得,或许自己真的不行。可最近,她忽然开始想努力一点,不仅仅是因为考试,也因为有人开始认真地告诉她:你可以。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教室里响起短暂的说话声。李子航从后面走过来。"明天英语听写。""别忘了。"陈默点点头。"知道了。"李子航犹豫一下,又问:"数学怎么样?""有一道不会。""周予安呢?""已经讲了。"李子航看了一眼题目,皱着眉端详了两秒。"其实我也不会。"三个人同时笑了。这句自嘲的话是李子航自己也没料到会说出口的——放在从前,他大概宁愿假装懂,也要维持住体育委员那点面子,也不会在两个人面前承认自己不会。这种事情放在一个月前,几乎无法想象——以前的李子航不会主动说话,陈默也不会参与,而现在,他们已经能够像普通同学一样聊天。
第二节晚自习开始,外面的风越来越大,教学楼偶尔传来窗户晃动的声音。陈默继续写题,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很安静。她抬头看向教室,前排有人背单词,后排有人算题,周予安低头写着物理卷,李子航趴在桌上记英语,窗外是深蓝色的夜,而教室里的灯很亮。她低头继续演算,笔尖落在纸上,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挡住草稿纸——好像终于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凑过来看她写错了什么,然后笑出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久到刚才那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就没做出来。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广播里响起放学铃,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桌椅碰撞声、拉链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很快又渐渐散去。外面的风依然很大,天空没有月亮,校园里只剩下路灯的光。陈默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忽然发现自行车忘了打气,轮胎瘪了一半,用手一按,能感觉到橡胶软软地陷下去,她有些发愁。周予安推着车停下来。"怎么了?""车胎没气了。"李子航看了一眼。"附近修车店已经关门了。"风吹过操场,校园渐渐安静。陈默低头看着车轮。"我推回去吧。""很远吧?""还好。"其实并不近,从学校回家需要二十多分钟,推着车的话,会更久,瘪掉的轮胎压在地上,还会发出一种沉闷的、摩擦地面的声响。
周予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几秒里,他其实也在犹豫,不确定这样主动提出来会不会显得刻意。"我陪你。"陈默抬起头。"不用。""反正顺路。"李子航看着两个人,忽然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他挥挥手,骑车离开,车灯的光很快消失在拐角。路灯下,只剩下两个人。夜风吹过校服,陈默推着自行车,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周予安慢慢走在旁边。校园外的街道已经很安静,便利店亮着灯,橱窗里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暖黄色,公交站空无一人,只有电子屏幕上滚动的到站信息还亮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周予安忽然问:"你以前放学也一个人吗?"陈默点头。"一直都是。""不会觉得孤单?"她想了很久。"习惯以后就不会了。"
风吹动树叶,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陈默忽然问:"你呢?""什么?""你不是很多朋友吗?"周予安沉默下来,脚步也慢了半拍,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笑。"其实没有。"陈默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看着他。"为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走了几步,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因为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该和别人说什么。"
夜色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驶过的一两辆车。陈默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周予安——那个成绩很好、老师喜欢、所有人都觉得优秀的人,原来也会孤单,原来也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平时在教室里,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每一句话、化解每一次冷场,连下课铃响后收拾书包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慌不忙,此刻才明白,那份游刃有余的背后,原来也需要花很大力气去维持。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听见的,不是"班长"的周予安,只是周予安。
快到路口的时候,周予安停下脚步。"到了。"陈默点点头。"谢谢。""车记得明天去修。""嗯。"风吹过街道,她推着自行车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周予安还站在路灯下面,没有动,校服被风轻轻吹起,路灯的光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圆形的亮,他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明天见。"
回到家,陈默摊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却比平时写得更慢。她想写下今天发生的事,却发现这一次,最重要的那部分不完全属于自己——那是周予安的秘密,是他第一次没有装出来的样子。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今天知道了一件事,原来最不像会孤单的人,有时候也最孤单。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风还在刮,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点,她忽然想,明天见到周予安,大概还是会像平常一样打招呼,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