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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最后两百米（第1页）

发令枪的回声还在操场上空回荡。陈默跟着前面的队伍冲出起跑线，耳边立刻被风声和脚步声填满。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看台上的加油声混杂在一起，听不清是谁在喊，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知道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压过了风声。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真正跑起来了。两侧看台上人影晃动，红的白的横幅交叠成模糊的色块，风裹着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声灌进耳朵，她甚至没时间去分辨哪一片是自己班的方向。

第一圈开始的时候，所有人的速度都很快，四班的女生冲在最前面，两个体育生紧紧跟在后面，陈默落在最后——这几乎和训练时一模一样。跑过主席台的时候，广播里正在播报跳远成绩，看台上的观众也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女子八百米，可她仍然紧张，因为她太熟悉最后一个的位置。小时候，初中，以前的运动会，她总是跑在最后，总是低着头，总是害怕抬头以后，看见别人的笑。风从耳边吹过，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第一圈结束，前面的人已经拉开距离，陈默依旧是最后一名。她听见有人喊："加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在喊谁，她只是低着头向前跑。胸口开始发疼，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似的甜腥，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周围的声音，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只剩眼前那条窄窄的白线还算清楚。脑海里那些熟悉的声音又一点一点出现——跑不动，算了吧，反正也是最后，停下来也没人会在意。

就在经过二班看台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传了过来。"陈默！"她抬起头，周予安站在栏杆前，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别低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旁边的李子航也站了起来。"还有一圈！""慢一点跑！"几个二班的同学跟着喊："陈默加油！""坚持住！"那些声音并不整齐，甚至有些杂乱，可不知道为什么，陈默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运动会上喊她的名字，不是外号，不是玩笑，只是陈默。

她慢慢抬起头，看见远处的终点线，看见看台，看见天空——原来整个操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最后两百米，前面的女生已经开始冲刺，陈默依然落在最后，可她没有停。呼吸越来越乱，脚步越来越重，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可就在经过看台的时候，她忽然看见林野，他没有喊，只是站在人群后面，举着相机，镜头安静地对着她，阳光照在镜头上，风吹动他的校服。那一瞬间，陈默忽然想起实验楼里那句话——跑得慢，和跑不到，是两回事。她咬紧牙，重新迈开脚步。

终点越来越近，广播站里传来声音："女子八百米比赛即将结束。"前面的选手已经陆续冲线，看台上的掌声响起，而陈默还在跑。整个操场仿佛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银杏树，阳光落在跑道上，她看见周予安，看见李子航，看见那些曾经让自己害怕的人——他们都站在那里，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忽然想起，如果是从前，看着别人一个个超过自己，她大概早就红着眼眶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这一次，她只是想着，再快一点，再靠近一点，别的什么都顾不上去想了。

最后几十米，她已经几乎跑不动，双腿像灌了铅，可双脚依旧向前。一步，一步，终于，她冲过了终点。体育老师按下秒表，广播里没有念她的成绩，看台上也没有欢呼，她依然是最后一名。可就在她停下来的瞬间，二班的看台忽然响起掌声——不算很大，却十分清楚。周予安第一个鼓掌，李子航也跟着拍手，几个女生站了起来，甚至连老王都轻轻鼓了鼓掌。

陈默弯着腰，呼吸急促，汗水顺着额头一滴一滴往下落，后背的校服也被汗浸得贴在身上，眼前有些模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太累，也许是因为终于跑完了。周予安跑过来，把矿泉水递给她。"怎么样？"陈默喘了很久，才轻轻说："还是最后。"周予安笑了，把毛巾也递了过去。"可是你跑完了。"她低着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混着汗水一起滴在脚边的塑胶跑道上，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只是忽然觉得，那个很多年前在运动场上哭泣的小女孩，好像终于跑到了终点。

旁边看台上，许晴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沈甜踮着脚喊了一句"陈默你真的好拼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倒也让她听清了大半。这些原本不会为她多停留一秒目光的人，此刻却都认真地看着她——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难受。

体育老师把成绩单收进夹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比昨天训练快了四秒。"陈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这些天里，第一次有人用具体的数字告诉她，自己确实在往前走，而不是永远停在原地。

下午的阳光变得柔和，比赛还在继续，操场依旧热闹，广播不断播报新的成绩，可对于陈默来说，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放学以后，三个人再次来到实验楼，夕阳落进废弃教室，风吹动白色窗帘，陈默坐在窗边，双腿还有些发酸。林野从相机里抽出刚洗出来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女孩正在跑，身后是秋天的操场，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前面没有别人，后面也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人。林野低头看了很久，在照片背后写下了一句话：——最后一个到达的人，也算到达。

周予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摇头："这算是安慰我们俩吧。"林野耸耸肩，没有否认，只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实验楼里那点凉意也渐渐浮了上来，三个人却谁都没提离开。破碎的窗户外，操场的灯已经陆续亮起，远远地照进教室一小块地面，像是有人特意留了一盏灯等他们下楼。

陈默揉着还在发酸的小腿，忽然想起白天冲过终点那一瞬间，脑子里其实是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想，只是拼命地跑。直到现在坐下来，那种被人喊着名字、被人拍手的感觉才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反而比比赛本身还要真实，也更让她想要记住。

他把照片递给陈默，陈默安静地看着，随后把它小心地放进铁盒最上层。铁盒里的照片又多了一张，指尖碰到底下那本卷了边的错题本和折起来的日记页，盒盖合上时比以前更费一点力气。窗外的晚风吹进来，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很多年以后，她已经记不清自己那天跑了多少秒，也忘记了其他人的名字，可她始终记得，十七岁的秋天，自己跑在最后，有人在看台上喊她，有人在终点等她。而她终于明白，成长从来不是成为第一名，而是当你很害怕的时候，仍然愿意继续向前跑。

离开实验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操场，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叠在一起。陈默走在中间，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转学以来，走得最安心的一段路——不快，也不用一个人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