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不认识她。我也没想帮她。”
少年抬起那双孤傲的眼睛,视线冷酷地扫过李子航,扫过起哄的跟班,最后——甚至无情地掠过了坐在一旁、满手是冷汗的周予安。
“我只是单纯,讨厌你们这群烂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头顶风扇的吱呀声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二班每一个人的脸上。周予安坐在原位,羞愧得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叮铃铃——
尖锐的下课铃毫无预兆地砸落,走廊里传来了班主任老王标志性的咳嗽声。
林野利落地转过身,在跨出后门的最后一秒,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单手比了个相机的姿势:“对了。视频我顺手做了备份。如果下周一我还在贴吧看到一秒钟的切片……李体委,我就直接把它和当年的秘密,一并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不信,你就再拍一次试试。”
整个二班在老王跨进来的那一秒,死死掐断了所有的声音。
“怎么回事?”老王狐疑地扫视。没人回答。陈默把自己藏进刘海里,李子航铁青着脸坐回座位,而周予安只是麻木地望着窗外,手心里全是被自己掐出来的冷汗。
放学时,残血般的夕阳劈开云层,大片大片地砸进校园。周予安没有去自行车棚,他在空旷的人潮里逆流而行,最终再次踩进了旧实验楼。
三楼的废弃化学室里,林野正靠在窗边。课桌上散落着一叠四四方方的拍立得照片,落日把相纸折射出暗黄的光泽。有长满青苔的连廊,有光线诡异的走廊,还有很多周予安在这个学校活了十七年、却从未注意过的荒凉死角。
“你拍这些干什么?”周予安停在门槛处,声线有些干涩。
林野没有抬头,指尖正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张照片挂在拉直的铁丝上:“因为它们快死掉了。明年开春,这栋楼就会被推平,建新的室内体育馆。”
风吹得空中的相纸哗啦啦作响。林野突然挑起那双内双的厌世眼,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周予安,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
周予安指尖骤然缩紧,这是短短两天里,第二次有人撕开他的皮肉问出这个问题。他盯着落满灰尘的实验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
林野哈地一声笑出来,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这世界上,坏人其实没那么可怕。因为他坏得明目张胆,你知道防着他。最恶心、也最麻烦的,是那些旁观的人。”
周予安猛地抬眼。
“李子航带头冷暴力,至少他清楚自己在作恶。”林野看着窗外正一寸寸下沉的落日,语气散漫却字字见血,“可班里那些跟着笑的人、起哄的人、假装在写作业没看见的人。他们放学回家吃着热腾腾的晚饭,依然觉得自己是个遵守纪律、心地善良的好学生。”
废墟里陷入了令人室息的死寂,远处操场传来下午打球的最后一声哨响,空洞得厉害。
林野转过头,第一次摘下鸭舌帽,那双充满了戾气与野性的眼睛死死扎进周予安眼里:“你知道我为什么唯独讨厌你吗?周学霸。”“因为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知道陈默快要碎掉了,你知道李子航他们过分,你也明明知道自己作为核心人物,只要说一句‘别拍了’就能制止。可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讨好全世界的体面,你选择闭嘴。然后你还会愧疚,在夜里折磨自己,最后对自己说——‘算了吧,我只是个学生,我也没办法’。”
轰。周予安脸色惨白如纸,林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烂了他那张伪善的假面。他反驳不了,因为林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灵魂深处的懦弱。
太阳终于落下了地平线,黑夜如潮水般将整栋大楼生生吞没。
林野利落地把相纸收进包里,甩在肩上。走到门口时,他拉着生锈的铁门,冷冷地丢下最后的炸弹:“知道我为什么盯着三楼这间教室吗?因为以前,在这个位置的最后一排,也坐过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后来她被全校的雪花活活逼到转学,连档案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真正可怕的霸凌,从来不是施暴者的拳头。而是周围所有人都在无意识地合谋,并且觉得——这事,和老子没关系。”
脚步声在漆黑的楼道里拉出空洞的回音,逐渐远去。周予安独自跪坐在窗边的黑暗里,晚风裹挟着废墟的霉味扑面而来。黑暗中,黑板上那句红字像是在泛着鬼魅的光:【旁观的人,真的无辜吗?】
十七年的讨好机器,在这一晚彻底烧成了焦黑的废铁。周予安死死攥紧了拳头,他第一次意识到,沉默,也是一种递刀的选择。而在这个九月的黑夜里,某些被压抑了十七年的暴烈和反叛,终于在他的骨血里,疯狂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