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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周予安的沉默（第2页）

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可握着黑水笔的手，却半天没有写下一个字。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灌进来，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单薄而安静。他的脑海里，那句*“如果我消失，会有人发现吗”*正在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老师会可惜少了一个保送名额，父母会愤怒少了一个听话的棋子，同学会遗憾少了一个免费的讲题工具。可如果不带任何身份，如果只是周予安这个人，会有人想起他吗？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活了十七年，竟然找不到答案。

晚上十点，班级群依旧热闹得像一场虚伪的狂欢。聊作业的、刷游戏视频的、约着周末打球的……白天的那个偷拍视频早已被成百上千条新消息刷了过去，仿佛陈默在语文课上的崩溃和眼泪，从来没有发生过。

周予安盯着聊天框，大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空，甚至有些发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把群里的视频删了吧。】

可最终，那根名为“讨好、合群、害怕尴尬”的软骨头，又死死掐住了他的手指。他看着那个发送键，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近乎自虐般长按退格键，把那些字迹一个不留地全部抹去。聊天框重新变成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痛恨自己的懦弱。

黑暗中躺在床上，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小学创伤排山倒海般涌来。四年级时，那个因为口吃在文艺汇演上被全班嘲笑到崩溃大哭的男生，当时坐在底下的周予安明明想举手拉他一把，可为了“合群”，他选择和大家一起笑。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在岁月里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模糊的影子。可今天，那个影子的脸，全变成了陈默。原来，有些冷血的沉默，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而结痂，它只会在深处腐烂。

第二天清晨，周予安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校。走廊里还弥漫着冷清的消毒水味。最后一排，陈默早就到了。她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字，脸色惨白却平静，仿佛昨天的恶搞对她没有产生一丝涟漪。

周予安拉开椅子坐下，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干净的指甲。“昨天群里那个视频……”周予安艰涩地开口，嗓音沙哑，“对不起。”

陈默笔尖一顿，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刘海下的眼睛甚至对他轻轻弯了一下，带着一丝麻木的讨好：“没关系，挺好笑的。”

轰。周予安耳边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这句“没关系”，比给他一巴掌还要让他无地自容。她不是不在意，她是习惯了——而一个人习惯了被凌辱和践踏，才是这个学校最悲哀的死局。

“咔嚓——！”

窗外突然炸开一声极其利落的机械快门声。

周予安猝然转头。楼下巨大的梧桐树影里，林野正单手举着那台沉甸甸的徕卡相机。盛夏刺眼的晨光碎在林野松垮的校服外套上，机械镜头的反光亮得晃眼。

林野缓缓放下镜头，隔着三楼单薄的玻璃，那双孤傲、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钉在周予安脸上。他嘴唇微动，对着周予安，无声地吐出了两个极其清晰的口型：——【懦、夫。】

没等周予安反应过来，林野已经决绝地转过身，将背影融进了灿烂的日光中。

那一瞬间，周予安像是被剥光了晾在烈日下，极端的羞愧和无地自容将他彻底淹没。林野说得对，他就是个懦夫。在恶意面前选择保持体面的沉默，和当一个递刀的凶手，没有任何区别。

下午放学后，周予安没有去车棚，而是独自绕到了那栋废弃的旧实验楼。残血般的夕阳正缓缓坠落地平线，将这栋生了锈的庞然大物染成一片死寂的暗红。周予安踩着坍塌的瓦砾，一步一步走上了三楼的废弃化学室。

空荡荡的实验室里落满了灰尘，风吹起里面有些泛白的旧窗帘。周予安站在门口，目光在一瞬间定格在讲台后的老黑板上。

那些在特定的夕阳侧光下才会显影出的顽固粉笔灰，重叠着昨晚那句【不要再回来】，赫然在黑板最中央裂开了一行早已泛黄、却字字诛心的质问：——【旁观的人，真的无辜吗？】

晚风灌进废墟，发出厉鬼般的呜咽。周予安站在那块黑板前，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了肉里。他第一次，开始排斥、开始作呕自己常年引以为傲的沉默。

十七年的讨好机器在这一晚彻底报废。某些属于少年骨血里的暴烈与反叛，终于踩着夕阳的余晖，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