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空气里仍旧固执地残留着盛夏未散的热气。
清晨六点四十分,江城一中的伸缩校门缓缓向两侧拉开。校门口那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将初升的朝阳剪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晃眼地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单车少年捏着刹车从斜坡上呼啸而过,校门外早餐店里飘出的豆浆与油条香气,顺着晨风一路钻进校园深处。此时,校园广播站正准时播放着每天雷打不动的英语晨读。
已经建校三十余年的江城一中,处处透着时光摩挲过的旧痕。南侧是六层高、外墙有些斑驳的教学楼,北边连着喧闹的操场和体育馆。而最靠近围墙、近乎被学校遗忘的角落里,还突兀地伫立着一栋废弃许久的旧实验楼。
灰白色的水泥外墙上爬满了枯荣交织的爬山虎,三楼那排长窗的玻璃碎了一半,在微风中像是一只只冷眼旁观的眼睛。铁门常年挂着一把生锈的重锁,几乎将所有的秘密都隔绝在了无人靠近的荒芜里。
关于那栋旧楼,在一代代学生口耳相传里,早就演变成了无数个版本。
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几年前里面发生过重大事故,有人神神秘秘地传言曾有学姐在那里受过无法治愈的重伤,更邪乎的说法是——连保安夜里打着手电巡逻时,都曾远远看见过早已断电的三楼亮起过幽幽的冷光。
但这些传闻就像风一样,从来没有人真正证实过。只是每逢高一新生入学,班主任总会在班会上神色严肃地特意提醒一句:“绝对不要靠近旧实验楼,记住了吗?”
岁月流逝,那些警告和恐惧在阳光下渐渐淡去。可那栋长满藤蔓的建筑,却终究成了江城一中白昼里最扎眼的一块阴影,安静地蛰伏在校园的角落,等待着谁去惊醒。
高二(二)班的水蓝色班牌,挂在四楼最东侧的走廊尽头。清晨七点的阳光刚落进窗沿,教室里就已经炸开了锅。
后排男生正挥舞着校服外套隔空投篮,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稀罕地摸着新买的烫金手账本,而更多的人则在哀嚎声中狂飙着油笔——疯狂补着最后的暑假作业。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晃晃悠悠地散着热气。
靠窗最后一排,金色的晨光刚好砸在周予安的课桌上。
他的蓝白校服永远干净得像刚洗过,连课本都码得见棱见角。作为雷打不动的年级前三,他的书桌旁总少不了来借卷子和请教难题的同学,但他身边却始终围着一圈无形的磁场,礼貌,却透着疏离。这个暑假他像是在班级群里蒸发了一样,没露过一面。在这个横冲直撞的年纪里,他的世界似乎格外纯粹,只装得下写不完的压轴题,和那个被划满重点的未来。
七点二十分,走廊里传来标志性的保温杯碰撞声——班主任王建国精准踩点卡进教室。原本还闹成一团的教室瞬间“速冻”,只剩下头顶风扇还在没心没肺地转着。
老王把讲义往桌上一搁,威严地扫视了一圈:“都高二了,开学第一天就把心给我收一收!另外,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话音刚落,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个子小小的姑娘。她低着头,过长的刘海几乎要把眼睛藏起来。最显眼的是,她身上穿的是南城二中那套洗得发白的墨绿色旧校服,在一片蓝白相间的课桌椅间,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她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边角磨损的物理错题本,像是在暴风雨里抱紧了唯一的救生圈。
“来,大方点,介绍一下自己。”老王的语气罕见地放柔和了些。
女孩在讲台边站定,指尖用力到把校服衣角攥出了发白的褶皱。教室里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过了好几秒,才听到台上传来蚊子哼一样的声音:
“我……我叫陈默。”
台下有几个男生发出了善意的低笑,她一惊,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以前在南城二中……请大家多关照。”
台下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声音这么小,蚊子叫呢?”“像是在背课文,笑死。”
陈默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她把头埋得更低,视线死死黏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上。
老王屈起手指敲了敲讲台,发出沉闷的警告:“行了,都起什么哄。周予安旁边还有个空位,陈默,你先坐过去。”
几十道目光瞬间利箭般扎向靠窗最后一排。周予安刚抬起头,就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抱着书包,像个上刑场的士兵一样,同手同脚地朝他挪过来。
偏偏后排几个男生正在桌底下偷偷传着篮球鞋杂志,横冲直撞的动作根本没收敛。陈默一门心思盯着地面,压根没注意到过道上突出来的那条腿。
“啪嗒”一声。
她整个人被绊得向前一栽,怀里抱得死紧的练习册和课本瞬间在水泥地上摔了个天女散花。那支便宜的廉价钢笔滚落出来,“啪”地撞在课桌腿上,墨水滋了一地。
教室里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哈哈哈哈,平地摔啊?”“大新闻,转学生给全班行大礼了!”
陈默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慌乱地蹲下身,长发垂落,遮住了脸,指尖发抖地去抓那些散落的试卷。就在这时,一张折叠字条从英语书里滑了出来,正好滚到旁边一个爱接话茬的男生脚边。
那男生眼睛一亮,不怀好意地伸手就去抓:“哟,这什么秘密……”
啪。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赶在所有人之前,稳稳地按住了那张纸条。
喧闹声戛然而止。那男生一抬头,对上了周予安那双没什么温度的清冷眼眸。周予安没说话,只是把纸条捡起来,连同地上的钢笔一并递到了陈默面前。
“你的。”少年的嗓音像含着冰。
陈默惊愕地抬眼,眼眶里还打转的眼泪险些砸落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细不可闻:“谢、谢谢……”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挥洒着粉笔,陈默全神贯注地记着笔记。周予安用余光瞥过,她的字迹漂亮得过分,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和她整个人一样循规蹈矩。可只要老师一拔高音调,或者周围同学一开始讨论,她就会立刻像含羞草一样把头低下去。
下课铃响了又上,第二节是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