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宿舍楼的窗玻璃上。步思凉刚洗漱完,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周小小的尖叫,那声音像被捏住的猫,尖锐得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她趿着拖鞋冲出去时,302宿舍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周小小瘫坐在地上,手指着敞开的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步思凉拨开人群往里看,心脏猛地一缩——
林思敏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支马克笔,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惨白的光晕,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动作机械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思敏?”步思凉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思敏没回头,只是写字的速度更快了。步思凉走近了才看清,她在墙上写满了“凭什么”,字迹越来越用力,笔尖划破墙面,露出里面的石膏,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她突然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凭什么我努力了还是这样……”
南月站在书桌旁,眉头紧锁,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碰她,又猛地缩了回去。“她的眼睛……”南月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步思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林思敏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却像蒙了层灰,没有任何焦点。她看见步思凉,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僵硬得像面具,嘴角咧到极致,露出的牙齿却在打颤。
“思凉,你来了。”她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支马克笔,墨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白T恤上晕开黑紫的花,“我刚想通了,你说得对,我不该偷你的想法。”
她的语气平和得诡异,甚至带着点温柔,可眼神里的恶意像冰锥,毫不掩饰地扎过来。步思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上了刚进来的周柔。
周柔皱着眉,刚要开口骂“发什么疯”,看见林思敏的脸,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是她面对再凶狠的对手都不会有的神情。
“林思敏,你搞什么鬼?”孟帆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强装镇定,声音却有点发虚,“大半夜的吓死人……”
“我没搞鬼啊。”林思敏转向她,笑容依旧僵硬,手里的马克笔突然指向孟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偷别人的想法还被戳穿?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偷偷改了设计稿的日期,想抢在我前面交……”
孟帆的脸“唰”地白了,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思敏歪了歪头,像个好奇的孩子,眼神却冷得像冰,“我看见你趁老师不在,偷偷把电子版的日期改了……你以为没人知道吗?大家都觉得你是大小姐,其实你比我还怕输,怕别人说你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每个人的痛处。周小小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大概是林思敏说中了她藏在药盒里的秘密——护理系的实操考核,她偷偷换过标本。
步思凉看着眼前的林思敏,突然明白了049说的“吞噬”是什么意思。不是身体的消失,而是精神的崩塌——蚀骨藤已经缠满了她的心脏,把所有的善意、愧疚、挣扎都啃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恶意和伪装。
这就是第二世界的残忍之处:它不给你太多时间忏悔或回转,当怨恨值冲破临界点,就会瞬间完成吞噬,像摁下了删除键,只留下扭曲的残骸。
“思敏,你冷静点。”周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难得地放软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说,现在……”
“说什么?”林思敏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说你每个月逼我给你打钱,其实是怕我过得比你好?说你偷偷在我画具里加胶水,却又在我被欺负时偷偷帮忙?周柔,你比我还可怜,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只会用威胁来掩饰……”
周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攥住林思敏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闭嘴!”
“我不闭。”林思敏看着她,眼神里的嘲讽像潮水般涌出来,“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我只是觉得,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关注’我,也挺可怜的……”
“啪!”周柔的巴掌狠狠甩在林思敏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宿舍里回荡。
林思敏被打得偏过头,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诡异的笑,嘴角甚至沁出了血丝。她慢慢转过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打啊,再重点。最好打死我,这样你就永远不用承认,你对我那点龌龊的心思了……”
周柔的拳头攥得咯吱响,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再也没动手。她看着林思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不是怕她的话,是怕眼前这个被彻底吞噬的人,曾经也是那个会在食堂偷偷给她留一个肉包的林思敏。
南月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冰:“她已经不是林思敏了。”
听到这话步思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起白天林思敏在画室的歇斯底里,想起她那些被自卑扭曲的怨恨——原来那时,蚀骨藤就已经在她心里扎满了根,所谓的“道歉”和“开朗”,不过是藤蔓包裹下的假象,一戳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