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蓉上轿那日,槐乡热闹得不像人间。
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路,唢呐吹得震天响,二十几个村民抬轿的抬轿,提灯的提灯,红纸糖不要钱似的往主角团怀里塞。阿蓉坐在花轿里,那方串着铜钱的红盖头随着轿身起伏,偶尔从帘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朝小柚子轻轻挥了挥。
“阿蓉姐姐!”小柚子追着轿子跑了两步,往窗缝里塞了包桂花糖,“到了婆家要是受欺负,你就烧这张符!我偷偷塞你袖子里了!”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细若蚊蚋,像是哭了。
王飞钰趴在驴背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绣着胖鸳鸯的软垫,嘟囔:“嫁个人而已,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送亲队伍吹吹打打往村外走。山路蜿蜒,浓雾渐起。
阿蓉的未婚夫——那个打铁的张大哥——骑在马上,背影魁梧,却始终没回头看过花轿一眼。
”阿蓉姐姐真可怜,”小柚子小声嘀咕,“嫁的人连看都不看她。”
“凡人婚事,大抵如此。”宋知礼整理着衣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你以后娶妻,也不看人家?”
“我……”宋知礼脸一红,“我修剑道,不娶妻。”
“师尊,”莫林牵着驴绳,目光始终没离开那顶花轿,"那轿子……有些奇怪。”
“还行吧。”
李湘昀拎着一根木棍,走在队伍最后,闻言面无表情地往地上撒了一把丹砂。丹砂落地,竟没有沾到一片喜字红纸——那些红纸像是有生命般,轻轻避开了。
“不是空轿,”老李淡淡道。
王飞钰一个激灵:"那阿蓉姑娘……"
“送完这程,”胡翎邪梦剑在鞘中轻鸣,他难得没照镜子,“赶紧走。这村子不对劲,村民的笑……皮笑肉不笑。”
送到槐乡边界的老槐树林,送亲队伍停了下来。
领头的村长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那种热情得过分的笑容:“仙长们留步!再往前就是张家村的地界,外人不能送了!”
“阿蓉姐姐!”小柚子朝轿子喊,“我们走了!你要好好的!”
轿子里没有回应。
只有那方铜钱盖头轻轻一晃,像是里面的人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便离开。
他们没走出半里地,天忽然暗了。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像是有人泼了一层血色的墨,把整片林子染成了暗红色。众人抬头,只见原本挂在天边的残阳,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轮浑圆的血月。
红月当空。
月光像稀释的血,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无数扭曲的暗影。那些影子不像树影,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地上抓挠蠕动。林间腾起浓雾,雾不是白的,是淡红色的,带着一股甜腻到发腥的香气。
“师尊……”宋知礼握紧正心剑,“弟子的心跳……停了半拍。”
“不是停了,”莫林断水剑已出鞘三寸,剑身上的青鸾花裂痕泛起幽幽血光,“是这雾里有东西,在吸活人的生气。”
王飞钰从驴背上爬起来,半步大乘的气机轰然爆发,将周身三尺的红雾震散:“都靠拢!老李,能看出这是什么阵吗?”
李湘昀蹲下身,锅铲插进土里,拔出来时,铲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泥土,像是被血浸透多年。他凑近闻了闻,面无表情:“不是阵。是坟。我们站在坟头上。”
“什么?!”
“这整片林子,”老李用锅铲指了指四周密密麻麻的老槐树,“每一棵树下面,都埋着人。树根……是吃尸骨长大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阴风吹过,林间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像是腐朽的木门被推开。
又像是……轿帘被掀起。
浓雾分开,露出林间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