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教学楼的墙角下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毕竟在这里,哪有什么白天黑夜,有的只是如潮水般呼吸的雾
雾又浓了一些,从薄纱变成了厚棉絮,从地面升起来,漫过草坪,漫过跑道,漫过他的脚踝。那些站着的人又出现了
零零散散地站在操场上游走。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从哪里来的?林越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抬头,他们就在那里了,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林越不敢动。他缩在角落里,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他想起周明,想起陈瑶,想起厕所里那些不认识的同学。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在他脑海里闪过,周明的憨笑,陈瑶的泪眼,他们都死了,都变成了那种东西。
只有他还活着。
为什么?
他不知道。
木牌在他手心里微微地发着热,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那热度从他的手掌传遍全身,一点一点地驱散着恐惧和寒冷。他低头看着木牌,上面的纹路在微微发光,金色的,若有若无的,像深海里发光的鱼。
也许是因为这个。
也许是因为这块木牌。
夜深了。
雾越来越浓,浓得像牛奶,浓得像墙。空气是冰冷的,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潮湿的、阴森的、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冷。林越把校服裹紧,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可还是冷得发抖。他的嘴唇在发紫,手指在发僵,脚趾头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不敢睡。他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他怕一闭眼,那张脸就会出现在门缝底下。他怕一睁眼,那些站着的人就围在他身边,低着头看他,笑着看他。
可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像挂了铅块。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像一台正在关机的电脑。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垂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然后又垂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听见一个声音。
“林越。”
是他妈妈的声音。
林越猛地睁开眼。
雾里,站着一个人。
是妈妈。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碎花裙子——白底蓝花的,裙摆有一圈蕾丝花边,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别着那个银色的发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那种温柔的、慈爱的、只有妈妈才会有的笑。
“小越,妈妈来接你了,跟妈妈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唱的摇篮曲。
林越站起来,看着她。
和之前那个假的妈妈不一样,看起来很真实,很温暖。她的脸上有皱纹,眼角有鱼尾纹,额头有抬头纹,那是岁月的痕迹,是真实的痕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空洞的、死寂的光,而是温暖的、慈爱的、活人的光。
“妈……”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妈妈向他伸出手。那只手是温暖的,他能感觉到,虽然还没有碰到,但能感觉到那只手散发出来的温度。手指微微张开着,等着他握住。
“来,跟妈妈回家。”
林越想走过去。他的脚已经抬起来了,身体已经前倾了。他想握住那只手,想跟着妈妈回家,想回到那个温暖的、安全的、有灯光和饭菜香味的地方。
可刚迈出一步,手里的木牌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一种灼烧的、刺痛的热,像被烟头烫了一下。那痛感从他的手掌直窜到肩膀,像一道电流。
木牌在发光。
不是那种温和的金色,而是一种强烈的、刺眼的、像警报一样的金光。光芒一闪一闪的,急促的,像心跳。
他抬起头,再看妈妈。
她的笑,和那些死人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嘴角的弧度,眼睛的空洞,脸颊肌肉的收缩方式一模一样的。只是刚才他没有看出来,因为木牌没有提醒他,因为他的眼睛被蒙蔽了,因为他的心太想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