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全停了。
警察来了,好几辆警车停在操场上,蓝红色的警灯无声地转着,把教学楼的墙壁映得一明一暗的。食堂被封锁了,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几个穿着蓝色防护服的人在食堂里进进出出。那个女生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里,用担架抬上了车。
食堂的工作人员被一个个叫去问话,当时在场的学生也被留下来做笔录。林越和周明在食堂外面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眼袋很深,胡子茬青青的。他问了林越的基本情况——姓名、年龄、班级、家庭住址——又问了他看到的情况,林越一一回答了,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篇课文。
“你以前见过那个女生吗?”警察问。
林越摇头:“没见过。”
“你注意到她有什么异常吗?我是说,在她站在那里之前?”
林越想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异常?
这两天他看到的异常太多了,多到他都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了。那些站着的人,那些脚印,那张脸,那些笑声——他该从哪里说起?他该怎么说?
“没有,”他说,“我没注意。”
警察点点头,合上本子,把笔别在胸口的口袋里:“行,你可以走了。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他递给林越一张名片,白色的,上面印着警徽和一行小字。
林越接过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问:“那个女生……她怎么了?”
警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林越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职业性的那种面无表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困惑,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还在调查。”他说。
林越知道他在敷衍。
他走出食堂,外面天已经黑了。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草坪上投下昏黄的光斑。风有点凉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飘走了。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草坪。
那些脚印还在吗?
他往草坪上看去。
没有脚印。
可是有别的。
草坪上,站着好几个人。
他们零零散散地站在各处,面朝不同的方向,一动不动。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跑道边缘。那些影子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是用墨汁泼在地上,和草坪的绿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越数了数,有四个。
四个像雕塑一样站着的人,在这片昏暗的草坪上,在这座安静的校园里,在这个越来越不像人间的世界上,一动不动。
林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校门口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步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他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看两边。可余光里,他总能看见那些站着的身影——墙角边,花坛旁,旗杆下,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到处都是。
校门口。
公交站台。
路边。
巷口。
到处都是。
那些站着的人,像一个个无声的哨兵,像一棵棵被种在城市里的树,散布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各个路口,各个你以为不会有人停留的地方。他们站着,站着,一直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站多久。他们的衣服被风吹干了又湿了,他们的头发被灰尘染灰了,他们的皮肤在阳光下晒黑了又在月光下变白了——可他们就是不倒,不动,不离开。
林越终于跑回了家。
他冲进楼道,一口气跑上六楼,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咚咚响。他站在家门口,手抖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冲进去,砰地关上门,反锁,挂上链条锁,又把门口的鞋柜推过来顶住门。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怎么了?跑成这样?”
“没什么。”林越喘着气说,靠在门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吃饭了,快去洗手。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