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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兆（第1页）

九月的浮云市，秋老虎正张牙舞爪地发着余威。

下午五点半，实验中学高三7班的教室里，四十三颗脑袋整整齐齐地埋在书山题海里，被砂纸磨钝了的螺丝钉，死死地拧在各自的座位上。头顶那几台老旧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扇叶上积年的灰垢随着每一次转动簌簌地抖落下来，把本就闷热不堪的空气搅得更加令人昏沉。

林越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笔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从密密麻麻的公式上飘起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次次地拽向窗外。

操场上，高一新生还在军训。教官的口哨声一声长一声短地传上来，夹杂着少年们懒洋洋的、有气无力的口号。再远一些，是浮云市老城区那片灰扑扑的楼群，九几年建的老房子，外墙的马赛克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夕阳正沉到楼群的背后去，把那些陈旧的建筑镀上一层陈旧的金黄色，好看是好看了，却带着一种将死未死的、垂暮的暖意。

“林越，这道题你来讲一下。”

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砸下来，不高不低，刚好砸在林越发散的思绪正中央。

林越一愣，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抬头看了看黑板——导数综合题，第三问，函数图像已经画了半个黑板，红笔蓝笔交错着，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刚才走神的那一阵子，他才算到第二步，离答案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还没算完。”他挠了挠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像石子投入水面，很快又消失了。

数学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种高三老师特有的、见怪不怪的宽容。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林越坐下，又叫了另一个同学的名字。

林越坐下来的时候，同桌周明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凑过来：“又走神？老陈最近看你可不太顺眼啊。”林越没吭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回事。高三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躺下，按理说应该倒头就睡、雷打不动才对。可他偏偏睡不安稳——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看着他。不是那种被陌生人扫一眼的感觉，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很深的黑暗里，一刻不停地注视着。

那种感觉让他脊背发凉，却又忍不住想要往雾里走。“喂，”周明又撞了他一下，这次轻了些，“放学去不去网吧？新图开了个恐怖本，据说特别吓人，胆小的能当场吓哭。”

“不去。”

“别啊，三缺一，就差你一个。”

“没钱。”

周明翻了个白眼，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听课，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扇的声音盖住了。

林越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夕阳比刚才更低了，沉到了楼群的缝隙里，把操场西边那堵水泥围墙染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血红色。围墙外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坑坑洼洼的红砖。其中一栋楼的楼顶上，好像站着一个人。

林越眯起眼睛，把脸凑近窗户。那个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被夕阳的光线搅得有些变形，看不清是男是女，也看不清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那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学校的方向，像一根钉在楼顶的木桩。

也许是在收衣服。林越想。但他很快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站的姿势太直了。不是正常人站在楼顶边缘时那种微微前倾、肌肉微微绷紧的直，而是一种僵硬的、死板的、像被人用线吊起来的直。那种直让他想起什么东西——他一时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有个角落被轻轻硌了一下。

他想再看清楚一点，下课铃突然炸响，把整个教室从沉闷中猛地拽了出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剩下的题做完，明天抽查。”数学老师合上课本，在一片桌椅挪动的嘈杂声中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

林越再抬头看向窗外时，那栋楼的楼顶已经空了。

“看什么呢？”周明把桌上的卷子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站起来，“走了走了，陪我去趟小卖部，渴死了。”

林越收回目光，把桌上散乱的卷子一张张捡起来叠好，慢慢塞进书包。

“你今天怎么了？老往外看。”周明一边走一边问，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味道，“谈恋爱了？隔壁班的？我跟你说隔壁班那几个女生可不好追——”

“谈你个头。”

“那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林越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有点怪。”

“什么怪？”

林越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你明明盯着一个地方看，余光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大幅度地动，而是那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像水面上最后的涟漪一样的东西。可当你转过头去，一切又都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他最后说，“走吧。”

小卖部在教学楼西侧，一排铁皮简易房搭起来的，门口照例挤满了人。周明仗着人高马大，挤进去买水，林越不爱凑这个热闹，站在外面等。

天色暗下来了。学校里的路灯还没亮，教学楼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像棋盘。小卖部门口那盏白炽灯亮得刺眼，大大小小的飞虫绕着灯泡打转，翅膀振动的嗡嗡声混在人群的嘈杂里，听不太真切。

林越随意地打量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