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指尖攥紧怀里的木玉符,符身已经发潮,沾着细细的霉点。她抬眼望了望瘴气后层层叠叠的林海深处——木城的神木祭坛。
瘴气深处,林栖独自穿行。
青绿藤蔓自周身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隔开腐浊。身影没入青黑雾霭里。
四人停在瘴外,各司其事。
金戈靠在一块生满苔藓的黑石上,长剑横膝,目光扫过周遭疯长的草木,警惕腐藤突然窜出袭扰。
焱华找了块干燥的土坡坐下,指尖燃着一簇极小的火苗,烘干周遭潮气,火光照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泠渊蹲在道旁一汪浅潭边,指尖轻点水面,水纹一圈圈荡开,顺着地脉往瘴气里渗,悄悄稀释腐浊浓度。
壤心站在最外侧,掌心按向地面,土层沿着瘴气边缘筑起一道矮埂,防止腐气顺着泥土往外蔓延。
无人交谈,无人催促。
像在火城外时一样,守在边界,等里面的人出来。
瘴气深处,林栖一路穿行。
沿途所见,比她预想的更糟。
病木不除,杂草不剪,虚蚀便借着这份无底线的包容,在林海里扎了根。每一棵树都带着腐斑,每一寸土都裹着朽气,人人脸上带着温柔又疲惫的神色,守着烂掉的林子,不肯舍掉半分朽坏。
木城的溃烂,从来不是兵戈相向的惨烈,是温温柔柔的窒息。
人人皆善,满城皆慈,最后一起被善意拖进泥里。
神木祭坛坐落在林海最中心。千年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走近了才看清——主干上的灵力纹路不是灰白色的,是纯白色。不是健康的白,是钙化了的白。像骨头。
那些"白色"是几十代人把自己的木灵源源不断渡进去,淤积到极限后凝结成的硬壳。绿叶与腐叶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耗死谁。每一道白色纹路都是一句无声的"我在帮你",每一句"我在帮你"都让这棵树离死更近一步。
祭坛中央,长老盘膝坐在树根上。
白袍沾着霉斑,白发缠着细藤,整个人几乎与神木长在了一处。她正闭着眼,将自身本命木灵源源不断渡进神木里,想用一己之身,养住整座城的朽坏。
听见脚步声,长老缓缓睁眼。
目光落在林栖身上,很轻,很软,像落在一片叶子上。
“你的路在元心殿。”
声音也温温的,没有火城长老的冷硬,只有淡淡的关心。
“怎么回来了。”
林栖站在祭坛下,指尖藤蔓垂落地面,扎进潮湿泥土里。
她想解释虚蚀封路,想讲一路见到的溃烂,想说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法子——不用一味包容,分出好坏,剪掉腐坏,才能保住活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长老听不进去。木城千百年的规矩,便是好生恶杀,包容为上。剪除病枝,在长老眼里,是失德,是杀生,是走了歪路。
果然,长老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沾着一丝极淡的金火气韵,是一路同行沾染上的。
“木之德,在容,不在锋。”
“你带了杀伐气回来,忘了本了。”
话音未落,神木根部骤然传来一阵沉闷震颤。
地底淤积的虚蚀顺着主根疯狂上涌,黑灰色腐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树干,原本青绿的枝叶以极快的速度发灰、发朽。腐气冲天,整座祭坛瞬间被浊雾裹住。
长老仓促回神,加倍催动木灵往里渡,可越是温柔滋养,腐藤缠得越紧,像被喂饱了养分,疯长得更快。
她自己的白袍边缘,也开始爬上黑纹。
林栖立刻催灵,万千青藤窜出,想缠住腐藤,可她自幼学的也是温柔托举,从不懂斩断。藤蔓缠上去,反倒成了腐藤攀附的梯子,黑纹顺着青藤往她手上爬。
退无可退,挡无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