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风了。
风从围墙上方的铁丝网钻进来,穿过厂房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月光被云割成碎片,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口大刘煮糊过无数次稀饭的铁锅上,落在隔离室门缝下渗出的一线灯光上。
林知遥坐在隔离室门口,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木棍横在膝盖上。
储物间里很安静,只有张磊母亲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破旧的风箱。那盏用蓄电池供电的小灯泡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像一条被踩扁的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的创可贴已经换过了,周敏帮她贴的,贴得歪歪扭扭,但很牢。手掌上还有昨天被玻璃划的那道旧伤,结了暗红色的痂,摸上去硬硬的。
这双手在十天前还在敲键盘、翻报表、给年糕开罐头。
现在握着木棍,磨出了茧子。
"知遥姐。"
甜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熊站在医疗站门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怎么醒了?"
"有风,害怕。"
林知遥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地面:"过来吧。"
甜甜小跑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熊放在膝盖上,靠着她的胳膊。小丫头的体温很高,像个小火炉,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
"知遥姐,那个奶奶会死吗?"
"不知道。"
"你不是医生吗?"
"我不是医生,"林知遥说,"我是医疗员。医生看病,医疗员贴创可贴。"
甜甜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就没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还在吹,远处传来零星的嘶吼,很远,像是从城市的另一头飘过来的。
"知遥姐。"
"嗯?"
"你想家吗?"
林知遥的手指在木棍上顿了一下。
家。
她的家在出租屋,五十平,朝南,窗台晒得到太阳。年糕喜欢趴在窗台上看鸟,看一下午,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冰箱里永远有罐头和猫粮,衣柜最上面藏着一袋没拆封的豆腐猫砂,床头柜里有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那个家很小,很旧,墙皮有点脱落,厨房水龙头拧不紧,半夜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但那是她的家。
"想。"她说。
"我也想。"甜甜小声说,"我想我妈妈,想我的房间,想我的小金鱼。我走之前忘了给小金鱼喂食,它会不会饿死了?"
林知遥沉默了一下。
"金鱼很耐饿的。"她说,"一个月不喂都死不了。"
"真的吗?"
"真的。我以前养过一条,出差两周没喂,回去还活着,就是瘦了点。"
这是谎话。她没养过金鱼,她只养过年糕。但甜甜需要一个谎话,就像她需要"妈妈会来找你"一样。
甜甜"哦"了一声,安心了一点,靠着她的胳膊,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林知遥没有动。
她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听着风声和甜甜的呼吸声,脑子里空空的,又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一棍子。
木棍砸在感染者头上的触感,通过木头传到手心,震得虎口发麻。那一瞬间,她的恐惧是真的,紧张是真的,但那股从脊椎窜上来的电流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