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落尘镇一路溯源而来,四人身影行于荒芜山道之间,成了这片死寂天地里仅存的生气。夜风卷着枯败草屑掠过荒原,四下无虫鸣、无兽啸、无风声活水,连草木生长的气息都彻底断绝。整片群山死寂得诡异,像是被生生抽走了世间所有生机,只余下沉沉死气,层层叠叠压覆大地。
叶清璃步履从容稳笃,挺拔不改。
她腰间灵剑垂落缕缕澄澈仙光,如一条永不断绝的溯源长线,死死钉住那一缕极淡、极古老、极阴诡的寂灭荒气。
这股气息不同于魔界杀伐暴戾的浊气,不同于妖界阴魅诡谲的妖息,更不同于人间生老病死的寻常怨念。
它枯朽、荒芜、冰冷、死寂,带着跨越万古的沧桑破败,像是从天地初开的荒芜岁月里残存下来的余烬,沉寂万年,一朝苏醒。
“此地灵气枯竭,地脉死寂。”
叶清璃轻声开口,声线清冷平稳,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精准,穿透周遭沉沉死寂。
“寻常邪祟作祟,只会掠夺生灵精气,不会彻底封死地脉。能让一方山川断绝生机万年之久,唯有上古灭世余邪可为之。”
身侧,谢蒽芸缓步随行。
她怀抱琵琶,素指轻覆弦上,一缕清雅温柔的香韵弦音缓缓弥散开来,化作一层无形无色的温柔屏障,稳稳护住四人灵台。一路走来,山林间无数细碎、隐秘的幻境残息、怨念碎片,刚一靠近众人周身,便被弦音温柔涤荡、碾碎、消融,半点无法侵入心神。
她细细打量周遭枯朽山林,轻声附和:“一路行来,怨气层层递进,由浅入深,层层积淀。它不是临时盘踞于此,而是万年以来,始终以这片群山为养怨炉鼎,日夜吸纳天地戾气、山川憾气、人间怨念。”
“落尘镇,不过是它万年养怨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饵。”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让周遭死寂更沉三分。
前方开路的念星禾闻言,微微抬眸。
少女一身墨色衣袂随风轻扬,眉眼明媚张扬,自带魔界坦荡磊落的飒然气度。她素来随性洒脱、爱笑坦荡,可此刻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少见的沉凝肃穆。
她抬手轻挥,掌心溢出一缕深沉魔光,瞬间绞碎迎面扑来的一缕灰黑浊气。
魔气霸道凛冽、坦荡锋锐,与眼前阴柔苟且、藏于暗处的上古怨气截然相悖。
“真是憋屈。”
念星禾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冷然嘲弄。
“魔界争战万年,输赢皆在明处。杀伐便坦荡杀伐,争锋便正大争锋,哪怕血染六界、魔火燎原,也不屑躲在山川地底,偷偷摸摸蓄养怨气、挑拨离间、操纵众生爱恨嗔痴。”
“这上古邪祟,卑劣得让人不齿。”
她性情坦荡,最恨阴诡苟且之事,此刻心底厌恶已然毫不掩饰。
队伍最后方,祁予晞默然随行。
她身形清瘦孤冷,一袭红色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飞,周身气息、飘忽不定,似游离于世道之外,不沾仙光、不染魔息、不逐红尘、不随众心。
发间素银簪微光幽幽,极淡极细的幽绿蛊光隐于簪身纹路,丝丝缕缕无形蛊线延绵铺展,牢牢锁死地面那道怨气脉络。
自离开落尘镇开始,这道溯源轨迹便被她蛊丝死死钉住,绝无半分断裂、隐匿、偏移的可能。
她一路沉默,不言、不语、不评、不叹。
漆黑眼眸空洞幽深,望向前方死寂山林,无人知晓她眼底藏着何种思绪,无人看透她心底藏着何等过往。
四人一路前行,默契无声,分工井然。
叶清璃灵剑溯源,执掌全局、勘破本源;谢蒽芸弦音护持、稳固心神、隔绝幻障;念星禾前路破障、肃清戾气、直面凶险;祁予晞蛊丝锁踪、固化轨迹、杜绝隐匿。
仙、魔,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毫无排斥、毫无隔阂、毫无对峙,水乳交融般缠绕共生,破开万年仙魔不两立的桎梏,于沉沉黑夜之中,踏出一条溯源之路。
山道渐深,荒草愈盛。
周遭空气愈发阴冷潮湿,地面泥土尽数发黑发硬,寸草不生,连深埋地底的根茎都彻底腐朽成灰。天地间仅剩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沉沉萦绕,吸入肺腑便让人灵台发闷、心神滞涩。
不知行至几许,前方丛生枯藤荒草深处,终于露出一方黝黑洞口。
山洞隐匿于断崖侧壁,被层层干枯老藤、荒芜乱草死死遮掩遮蔽,极为隐蔽。若非灵剑溯源轨迹直直汇入洞内,若非祁予晞蛊丝死死锁定内里气息,纵使仙门高人途经此地,也绝难察觉这荒山野岭之中,竟藏着一处万年诡巢。
洞口黝黑深邃,不见底、不见光、不见尽头。
阵阵刺骨阴风自洞内翻涌而出,裹挟着厚重至极的陈年怨气、寂灭荒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周身灵力微微滞涩。
立在洞前,便能清晰感知,整座山洞如同一个巨大无比、沉寂万年的坟冢,沉沉收纳着万古残怨、天地憾气。
“到了。”
叶清璃驻足而立,清冷眸光落向黝黑洞口,灵剑轻轻震颤,剑身清辉忽明忽暗,似在警戒,又似在溯源共鸣。